胃疼。
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腹部,手指隔着冰蚕丝的衣料感受到胃部肌肉在轻微地痉挛。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短短两天,他的胃已经疼了不下十次。第一次是在黑风林醒过来的时候,第二次是萧衍用那种沉甸甸的眼神看他的时候,第三次是柳如烟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第四次是发现自己不会御剑的时候,第五次是青冥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第六次是晏无锋盯着他看的时候,第七次是待机舞蹈触发的时候,第八次是萧衍和晏无锋同时出现在山顶上的时候。
现在是第九次。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他现在是修仙者了。先天境大圆满的剑修,体内的灵力每天都在自动运转,经脉通畅,气血旺盛,按理说百病不侵才对。感冒发烧着凉拉肚子这些凡人的毛病,在筑基成功的那一刻就已经跟修士说再见了。陆清寒这具身体在太虚剑阁修炼了十几年,根基打得比谁都扎实,别说是胃病,就是被人捅一剑,只要灵力运转几圈也能好个大半。
那他为什么还会胃疼?
苏铭在脑子里飞速翻找了一下原主陆清寒的记忆——没有。陆清寒这个人,从小到大身体好得跟铁打的一样,胃疼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胃疼这个毛病,是他苏铭自己的。准确地说,是他从穿越前带过来的。上辈子他确实有胃病。一个二十多岁的死宅,饮食不规律,早饭从来不吃,午饭靠外卖,晚饭靠泡面,偶尔还要通宵打排位赛,碳酸饮料当水喝,辣椒当菜吃。胃疼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出租屋里常年备着三四种胃药。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他穿越了,换了一具全新的、健康的、被灵力淬炼了十几年的身体,为什么还会胃疼?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经历。胃疼发作的时刻,没有一次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没有一次是因为受了伤或者灵力消耗过度。每一次,都是在遇到让他尴尬、紧张、不知所措的事情的时候。
柳如烟扑进他怀里——胃疼。发现自己不会御剑——胃疼。待机舞蹈触发——胃疼。萧衍和晏无锋盯着他看——剧烈胃疼。而他现在,站在山顶上,身上穿着价值连城的氪金时装,面前站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师妹和一个沉默如山的师兄,身后还跟着一个刚从山顶围观了他跳舞的修罗殿少东家——胃疼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拧毛巾。
这不是生理性的胃疼。这是他妈的应激反应。
苏铭忽然想起来,上辈子他有一个口头禅。每次遇到操蛋的事情,比如副本翻车、排位连跪、外卖送错了菜、房东突然涨房租,他都会往椅子上一靠,捂着肚子说一句话——“蛋疼。”不是真的蛋疼,就是一种形容。一种对世界无可奈何的表达方式。就像有的人会说“心累”,有的人会说“头大”,他说的是“蛋疼”。这个口头禅他用了十几年,已经刻进了他的语言本能里,和他的神经系统长在了一起。
现在他穿越了。穿越成了陆清寒。女的。
他没蛋了。
苏铭的手指停在胃部,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一个荒谬绝伦但又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他没有蛋了,所以“蛋疼”这个生理反应失去了对应的器官。但他的神经系统还在,他的语言本能还在,他遇到操蛋事情时需要用一个身体部位来表达“我很崩溃”的冲动还在。于是神经系统在全身扫描了一圈,发现离原来那个位置最近的、最能承载这种情绪的器官,就是胃。丹田上方三寸,腹腔正中,遇到尴尬紧张不知所措的时候会自动痉挛——完美替代。
“蛋疼”变成了“胃疼”。
他的口头禅,跟随他的灵魂一起穿越了。只是换了一个器官。
苏铭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对自己重复了三遍——蛋疼变成了胃疼。蛋疼变成了胃疼。蛋疼变成了胃疼。然后他觉得更胃疼了。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蛋疼。不是,胃疼。操。
“师姐?师姐!”
柳如烟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把他的思绪从那个荒谬的逻辑链条里拽了回来。她已经围着苏铭转了至少三圈,嘴里噼里啪啦地蹦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暗器。
“师姐你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料子是天蚕冰丝吧?不对天蚕冰丝也没有这么透的光泽——难道是万年冰蚕丝?还有这裙摆上的碎晶,是北域冰晶碎钻对不对?上次我在蓬莱仙宗的拍卖会上见过一粒,就这么大一粒,拍出了三百灵石!你裙摆上镶了至少有上百粒吧?上百粒就是三万灵石!师姐你把剑阁的藏宝库搬空了吗?!”
她转到正面,盯着苏铭领口那圈银线霜花刺绣,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刺绣的针法不是中原的工艺吧?看着像是北域冰原那边的霜花绣,每一朵霜花的花蕊都是一粒冰晶碎钻——师姐你脖子上这颗是蓝钻!冰系法衣里能镶蓝钻的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几件!你从哪弄来的?!”
她转到背面,发出一声尖叫。
“后面还有拖尾!拖尾上绣的是六角雪花!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都不一样!师姐你知道这种工艺叫什么吗?叫‘千雪不重’,就是一千片雪花每一片都不同——天机阁的万器堂已经很久没人能做这种工艺了!你——”
“如烟。”苏铭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平稳的调子,但音量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丝耐心。
柳如烟完全没听到。她绕到苏铭侧面,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裙摆上坠着的冰蓝色流苏,然后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这流苏上系的是冰铃铛!真的是冰铃铛!师姐你走两步,走两步让我听听声音——”
“如烟。”苏铭提高了半分音量。
柳如烟终于闭嘴了,但她的嘴巴闭了不到一息又张开了。她站起身,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苏铭,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认真。
“师姐,你今晚好漂亮。”柳如烟那句“师姐,你今晚好漂亮”一出口,山顶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苏铭感觉自己耳根有点发烫,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鬓边一缕被夜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好在月光不算太亮,没人注意到他耳尖那一抹极淡的红。
“该回去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陆清寒式的冷淡干脆,不容商量,“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剑阁。”
柳如烟“哦”了一声,但眼睛还是黏在苏铭那件冰月神女的长裙上,目光里写满了“我还有三百个问题想问不过师姐好像不太想回答那我先憋着回去再问”的复杂情绪。她转身去捡自己刚才随手丢在地上的短剑,剑鞘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苏铭趁这个空隙,快步走到山路拐角处一块半人高的山岩后面。岩石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他飞快地调出系统衣橱界面,手指在“换回当前穿着”的选项上点了一下。一道极淡的冰蓝色光晕从身上流淌而过,那件价值连城的冰蚕丝长裙化作流光消散,重新露出底下那件月白色的太虚剑阁制式长袍。冰铃铛的叮咚声消失了,脚下的冰月领域也同步消散,粗糙的山岩地面上只留下几道正在缓缓褪去的冰晶纹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像是在把今晚所有的尴尬、荒谬和胃疼都一并吐出去。他整了整衣领,确认腰带系得端正,佩剑挂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迈着陆清寒式的沉稳步伐。
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月光比之前亮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山路两旁的灌木丛中偶尔传出几声虫鸣,远处山谷里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而空灵。
柳如烟走在苏铭身侧,抱着她的短剑,嘴里还在意犹未尽地嘟囔。
“师姐你那件冰蚕丝长裙真的太美了……我走遍整个青州的成衣铺子都没见过那种工艺。你到底从哪弄来的?是不是蓬莱仙宗那边订的?不对,蓬莱仙宗的法衣风格偏仙气,没有那种冷冽的感觉。那是天机阁的?天机阁的万器堂这些年也不怎么做法衣了。难道是北域冰原那边的——”
“如烟。”苏铭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你很吵。”
柳如烟撇了撇嘴,这次倒是听话地闭上了嘴。但她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十息,又憋不住了。师姐。闭嘴。师。闭嘴柳如烟撇了撇嘴,这次倒是听话地闭上了嘴。她将短剑抱在怀里,低头走了几步,脚尖踢着山路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滚动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圆乎乎一团,和旁边苏铭那道修长挺拔的影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她的安静维持了不到十息。
“师姐——”
“闭嘴。”
“我就问一句——”
“师——”
“闭嘴。”
柳如烟张着嘴,那个“姐”字卡在舌尖上,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她瞪圆了眼睛看着苏铭,月光下师姐的侧脸依旧冷得像一块冰雕,目视前方,步伐沉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好把嘴巴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唔”,像一只被捏住了嘴巴的小麻雀,满肚子的话在喉咙里扑腾着却飞不出来。
走在后面的萧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沉渊剑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丁点。如果说平时的萧衍嘴角是一条用剑锋刻出来的直线,那此刻这条直线的末端微微往上翘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细到如果有人在旁边举着灯笼专门盯着他的脸看都不一定能发现。
柳如烟闷头走了几十步,又忍不住了。她加快脚步绕到苏铭另一侧,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自认为不会被怼回来的话题。
“师姐,那个修罗殿少东家跟你说了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他要是敢——”
“没有。”苏铭目不斜视。
“那内鬼是谁?
“如烟。”苏铭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算不上严厉,但陆清寒式的冷淡目光天然带着一股让人噤声的压迫感,柳如烟立刻把后半串问题咽了回去。
“……我就问问嘛。”她小声嘀咕,低头踢着石子,安静了不到五息又抬起头来,这次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连珠炮似的好奇宝宝模式,而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
“师姐,”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不管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铭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柳如烟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柳如烟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极轻,快到柳如烟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师姐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重新搭在剑柄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短剑安静地跟在苏铭身后,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山路在几人脚下缓缓而过。晏无锋转过身,墨绿色的锦袍在月光下翻起一个利落的弧度。他朝苏铭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语气也恢复了修罗殿少东家特有的慵懒腔调。
“既然陆仙子已经找到了,晏某就先行告辞。白景轩背后资金的来路,我回去就派人查。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仙子。”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山下走去。张叔从树林的阴影中无声地浮现,跟在他身后半步,黑袍在夜风中微微翻涌。两人走出约莫十步,晏无锋忽然又停下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被勾勒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流转的金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像是蛇在黑暗中吐了一下信子。
“对了,陆仙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传进苏铭耳朵里。
“如果仙子愿意为我单独跳一支舞——我说不定会考虑,直接把证据双手奉上。”
这句话一落地,山道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温度。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萧衍的拇指无声地推开了剑鞘,剑刃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嘶鸣。
苏铭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月白色的剑阁制式长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鞘。站在他旁边的人能听到他齿缝间挤出了一声极轻的、不可置信的气声。
“……哈?”
晏无锋没有等他的回答。他只是将那个笑容在嘴角又多挂了两息,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然后他转回头,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懒散而潇洒,像是在说“不用送了”。
“开个玩笑,仙子莫怪。后会有期。”
他的身影融入了树林的暗影之中,最后消失在月色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只有张叔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还停留了一瞬,然后也随着主人的离去而熄灭了。
山道上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苏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这只该死的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不是。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那种认真和他刚才谈正事时的认真是同一个底色,只不过外面多裹了一层懒洋洋的调侃当包装纸。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试探,用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方式试探。如果苏铭答应了,他就赚了;如果苏铭生气了,他大可以说“开个玩笑仙子莫怪”——他现在就是这么干的。
苏铭感觉自己胃部深处那团熟悉的隐痛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把胃疼压下去,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师姐,”柳如烟小跑着跟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憋笑又憋不住的颤抖,“那个少东家刚才是不是说——让你给他跳舞?”
“没有。”
“他说了!我听到了!他说如果你愿意为他单独跳一支舞——”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大师兄也听到了!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苏铭加快脚步走在前头,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柳如烟抱着短剑在后面一路小跑一路追问,萧衍走在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拇指从剑鞘上移开了。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到某人在意某件事时暗自放松下来的安心。柳如烟抱着短剑跟在苏铭身后,脚下的碎石被她踢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安静了大约二十息——对柳如烟来说,二十息的沉默已经算得上是一种修行——然后忽然加快脚步追到苏铭身侧,仰着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师姐,”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试探底下压着的兴奋根本藏不住,“你刚刚在山上跳舞了吗?而且还穿的是那个很漂亮的衣服?”
苏铭的脚步没有停,目视前方,步伐依旧是那种陆清寒式的沉稳节奏。但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一瞬。
来了。他就知道。柳如烟刚才在山顶上被他连续怼回去两次,不是真的放弃了,只是把问题存起来了。这丫头从小就这样——遇到师姐不肯回答的事,她不会当场硬刚,而是会挑一个师姐心情稍微好一点、周围环境稍微放松一点的时机,冷不丁地把问题重新抛出来。而现在就是她认为的“最佳时机”:晏无锋走了,萧衍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山路只剩他们三个人,气氛不紧张,师姐应该不会再凶她。
“你听谁说的。”苏铭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平稳的调子,没有正面回答。
“我自己猜的!”柳如烟理直气壮,掰着手指开始数,“第一,你身上刚才穿的那件冰蚕丝长裙,我在山下看到的时候你已经换回去了,说明你是在山上换的。第二,那个少东家临走的时候说‘如果我愿意为你单独跳一支舞’,说明他看过你跳舞。第三,你的头发——师姐你平时发髻束得那么紧,一丝碎发都不会散出来,现在鬓边散了好几缕,一看就是跳过舞的样子。第四——”
“行了。”苏铭打断了她。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在陆清寒身上极少出现,但此刻他实在是控制不住。柳如烟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敏锐,连他鬓边散了几缕头发都能拿来当证据,简直是个人形自走测谎仪。
柳如烟立刻换上了一副“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表情,但得意了不到一息就切换成了委屈模式,嘴巴微微嘟起,声音软了几分:“师姐你都不告诉我。你以前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上次你学会太虚九剑第一剑的时候,半夜翻墙回来第一个就告诉我了。上次你在后山发现那片冰晶花海,也是第一个带我去看的。现在你半夜跑到山顶上穿那么漂亮的衣服跳舞,都不叫上我——我还没看过你跳舞呢。”
苏铭的胃又微微拧了一下。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柳如烟说的这些事,都是原主陆清寒记忆里真实存在过的片段。陆清寒虽然冷淡,但对这个小师妹确实格外纵容。那些记忆碎片在苏铭的脑子里闪着光,每一片都带着陆清寒对柳如烟那份不善于表达但确实存在的感情。他现在顶着陆清寒的身份活着,这份感情也在他胸口里生了根。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柳如烟。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凤眼映得格外清透。
“不是刻意瞒你,”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虽然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冷淡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温度,“是临时起意。下次提前告诉你。”
柳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下次提前告诉你”。师姐没有否认,没有怼她,而是给了她一个承诺。这个承诺的分量,比任何解释都重。她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抱着短剑在原地蹦了一下,剑鞘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说好了啊!下次一定要叫我!不许反悔!拉钩!”她伸出手,朝苏铭翘起小拇指,然后忽然想起师姐从来不跟人拉钩,又讪讪地收回手,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那师姐,你那个舞是从哪里学的?是剑舞还是什么舞?难不难学?你教我好不好?我不学全套,就学几个动作——”
“很难。不教。”苏铭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把柳如烟后半串问题全部堵了回去。但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等你突破先天中期再说。”
柳如烟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了——师姐不是不肯教,是嫌她修为不够。她目前是先天境初期,距离师姐说的“突破先天中期”还差着一个小境界。她掐着手指算了算自己的修炼进度,嘴巴又嘟起来了:“那还得半年……师姐你故意的吧。”
苏铭没有回答,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