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醒了吧。”
“被你压醒了。”
她满意地挪到旁边,改成侧躺,胳膊搭在我肚子上。
“我饿了。”
“那你起来做早饭。”
“不要,你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姐。”她闭着眼说。
我推了推她的额头。她咕哝着往我脖子边蹭了蹭,然后慢吞吞坐起来,踢着拖鞋往外走。
我坐起来时余光扫到玄关,书包挂在门边挂钩上,夹层口微微敞开,发卡还在里面。今天不用上学,不用带书包。我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向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和青椒。我打开柜子找挂面时,若瑶已经端着一杯水靠在厨房门口。
“姐姐今天穿的是我的围裙。”
“……你的挂在我门背后,顺手拿了。”
“你穿比我穿好看。”她话里带着笑。
我假装没听见,把火调小。她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看我切青椒、打蛋、下面。
“姐姐,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吧。”
“骗人。我十一点半去你房间看了,你灯还亮着。”
我顿了一下。“……可能没注意时间。”
“在想什么?”她问得很随意,但视线没移开。
“没什么。”
她轻轻“哦”了一声,换了语气:“面好了没,我好饿。”
早餐吃面的时候,若瑶选了番剧,盘腿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按暂停:“这个男主好烦,姐姐你说是不是。”
“嗯。”
“你连头都没抬,你发呆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
我低头看,面条确实滑回去了。“……面太烫。”
她没戳破,嘴角弯了一下,拍了拍旁边:“坐过来,这边靠垫软。”
我挪过去,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手臂。屏幕里放什么我没太注意,客厅暖洋洋的。
番剧放到男女主角摔倒的画面,她评价:“太老套了。”
“嗯。”
“我们学校打篮球从来没人能正好接住谁,都是脸着地。”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随后若无其事地把全身重量压到我肩上:“姐姐,你周末不许跟别人约。”
“为什么?”
“我要跟你待在一起。你要是有约我就跟你一起去。”
“……你这样很像在监督我。”
“我就是监督你。”她笑着,但停顿了半秒。
我没有回应。番剧片尾曲响起时她坐直身:“下午去超市吧,冰箱空了。”
“好。”
周六下午超市人不多。若瑶推着购物车走前面,记得零食区在第三层。她往车里丢了一包薯片、一包饼干。
“你妈说你最近上火了。”
“我妈也是你妈,她烧的排骨我都吃完了。”她又丢了一包巧克力。
我走过去,把巧克力放回货架。她转过身,嘴唇微微撅起。
“吃完了饭才能买。”
“吃完饭我会忘记。”
“那我帮你记着。”
她看了我两秒,叹口气,把巧克力从推车边缘拿起来攥在手里:“等下我自己付。”
“随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姐姐你以前跟别人一起逛过超市吗?”
“跟同学去过几次。”
“女同学?”
“嗯。”
她没再问了。把巧克力放进推车时力道轻了些,像怕磕坏。
买菜区我挑了一把小青菜,若瑶站在生鲜柜台前:“姐姐你上次做的糖醋排骨好好吃。”
“上次你吃了三碗饭。”
“那是因为好吃。”
我看了看价格,伸手拿了一盒放进推车。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推车调头朝收银区推去,脚步轻快了些。
晚一点我洗完澡出来,发现若瑶已经躺在我床上。她穿着睡衣,头发半湿,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我房间的空调又坏了。”她眼睛没离开手机。
“真的假的?”
“真的。”她往上挪了点,掀开被子一角,“你进来就知道,好热。”
我在床边站了两秒。——她每次想过来睡都会说空调坏了。
她的表情很自然,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幸亏我房间的床足够容纳两个人。
我坐进被子时床垫往下陷,她顺势滚了半圈,手臂搭在我腰上。
“姐姐好凉。”
“刚洗完澡当然凉。”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头发潮潮的,带着薄荷味。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看手机。”
“我不怎么看手机。”
“你平时至少会看一下,今天连解锁都没解过。”
我确实没看过。早上带出门时它在茶几上,回家还在那。“没什么好看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搭在我腰侧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按,是指尖沿着我腰侧的弧线慢慢滑过去,从肋骨下方滑到腰窝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力道很轻,轻到像在确认我的轮廓。
我的背僵了一瞬间——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那个触感太清晰了,隔着睡衣面料,她的指尖温度像一小团温热的光,压在我皮肤上。
我没有躲开。她也没有继续移动,就那样停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过来。
“明天要不要出去逛?”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去哪?”
“老街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语气轻飘飘的,但她的手还停在我腰侧,没有收回去。
“行。”
她往下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但手没有从我腰上拿开。侧过身来面对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锁骨。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薄荷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更暖的气息。
“姐姐晚安。”
“晚安。”
她没有闭眼,在昏暗里看着我。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落在她的颧骨上,她的瞳孔里有一点微弱的光。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也没有移开视线。过了几秒,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下眼睑,然后闭上了。
她的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深,指尖的力道也逐渐松了,像放松下来就被睡意抓住了。但我没有立刻把她的手挪开。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肩窝里她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一下,又一下。被子底下她的膝盖抵在我的大腿侧面,隔着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膝盖骨硬硬的轮廓。我没有往旁边挪。
我的手搭在被子边缘,没有抽出来。
第二天醒来时窗帘缝里的光比昨天亮一些。若瑶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有压痕,被子叠好搭在床尾。我翻了个身,听到门外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洗漱完走到客厅时,餐桌上放着两份煎蛋吐司,边角有点焦,因为若瑶开火时总怕不熟。她坐在桌边,叉子插在吐司上,正在翻手机。
"姐姐你今天醒好早。"
"你做的?"
"不然呢,家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煎蛋边缘有点焦,蛋黄是全熟的——她记得我不吃流心蛋。我没说谢谢,坐下来吃了一口。她也没等我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手机。
上午没有安排。若瑶在客厅用平板看视频,音量开得不大,是某个综艺节目的背景音。我窝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了一本书,翻了十几页,发现一直在读同一段话,回过神来也不知道上一页写了什么。
窗外的光慢慢变亮,又慢慢变白。若瑶把音量调小了一次,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注意到她在看我,直到她开口说"姐姐今天发什么呆",我说"没有",她又看了我一秒,转回去了。
午饭是我煮的面。
昨天的排骨还剩半盒。我切了几片姜,丢进锅里焯水,另起一锅下面。若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姐姐你煮面的背影跟我妈好像。"
"你妈也是我妈。"
她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转身去摆碗筷了。
面端上桌时她埋着头吃了大半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鼻尖也红了——被烫的,但她没停下来。隔着氤氲的热气,她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午后的阳光开始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柱。若瑶的头发在光里有一点发棕。她站起来,把平板放下,拍了拍裤子。
"走吧,出去逛。"
我放下筷子。
"去哪?"
"老街那边,新开了家奶茶店。"她的语气很随意。
我站起来时口袋是空的——发卡还放在校服口袋里,校服挂在玄关。我犹豫了半秒,没有回去拿。
老街人不多。若瑶穿白色短袖,外面套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靠马路一侧,拉住我的袖口。
“姐姐你看那家的猫。”
一只橘猫趴在店门口台阶上,尾巴甩了一下。
老街中段有段上坡,两边是旧书店和手工艺品店。石板路边长着青苔。
若瑶的脚步在旧书店前面慢了一拍。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家书店招牌是深色木质底,白漆写着“旧时光”。门口暖色灯光亮着,靠窗坐着一个背影,正在翻书。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但我知道自己停了一瞬间,停在那块招牌上。
“姐姐。”若瑶的声音平稳,“前面是不是有家奶茶店?”
我转过头。她的表情很自然,视线没有往旧书店飘,拽着我袖口的力道刚好让我跟着她拐了个弯。
“……好像是,在坡顶。”
“去看看。”
她没有追问我刚才在看什么。只是拽着我的袖口,把我引到另一个方向。
奶茶店招牌米白色,门口摆着几盆绿植。若瑶点了两杯,一杯给我。我们坐在门口矮凳上,杯子捧在手里有些冰。
她喝了一口,把吸管咬扁:“好喝吗?”
“还行。”
“那就好。”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手心里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伸过来扣住我的手。
十指交握。
我的手指僵了不到一秒。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热——不是发烫的程度,是那种握了一会儿才会慢慢升上来的温度。她的手比我小一点,指根卡在我的指缝间,骨节硌着我的骨节,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的迹象。
我感觉到她在看我,但我没有立刻抬头。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比我的稍微短一截,指甲剪得很整齐,拇指正好压在我虎口的位置。她的拇指没有动,就那样压着,像一个无声的确认。
我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她握得太自然,还是因为我没有抽回来。
她感觉到了那一下——我指间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她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她低下头去喝了一口奶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松开吸管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她自己也刚刚确认了什么。
“走吧,”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没松开,“回家做糖醋里脊。”
往坡下走时她的影子拖在我后面。领口上沾着一片枯叶,我没告诉她,伸手摘了下来。
我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校服发卡。它待了两天,被体温烤得暖乎乎的。我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没有拿出来。就这样放着吧。
到家门口若瑶先开了门,拖鞋踢到角落,她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回头:“姐姐你帮我把肉腌一下,我去换衣服。”
“你倒是会分工。”
“因为我是妹妹。”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进厨房,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水龙头开着,水声填满安静的厨房。
周末还剩半个晚上。她的头发又会湿湿地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脚会蹬到我小腿上,她会说“周末过好快啊真不想明天上学”,然后周一早上她又会赖床。我知道接下来会是这样。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