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事务所,灯是亮着的。阿右开着门,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到车停下来,他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迎出来。
“老板,还没吃吧?”他看了一眼三个人的脸色,不用问也知道答案,“锅里炖了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吃。”
林霁秋换鞋的时候,阿花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尾巴蹭过他的裤脚,然后蹲在鞋柜旁边,像是确认他回来了。阿墨从楼梯上无声地走下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了成然一眼,又转身回去了。阿橘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林霁秋,又把头缩了回去,大概是因为发现了阿右放在灶台上的什么。
林霁秋走到沙发边坐下,成然坐到对面。阿右把热好的排骨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汤盅冒着薄薄的白气,一股醇厚的肉香在客厅里漾开。林霁秋端起汤碗,汤烫,他用勺子慢慢搅动,喝了一小口,放下。阿右又端了一碟醋拌萝卜皮放在茶几上,脆生生的,酸甜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
“那个海湾,你们找到了什么?”阿右问。他靠着厨房的门框站着,手里没拿别的东西。
“一个转运站。”林霁秋夹了一块萝卜皮,“有人在码头装货。船从深海来,把货卸在那里,然后用卡车拉走。”
阿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那艘船是那个基地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往返于海岸线和那个基地之间的。”林霁秋把碗放下,“我们还没找到那个基地的具体位置。但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陆上的转运点。”
“既然有转运点,就说明那些货是要送到某个固定地方的。”阿右想了想,“卡车走的是一条路。只要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就知道那些货最后送到哪里了。”
林霁秋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推理了?”
阿右被问得愣了一下。“不是推理。是觉得路是固定的嘛。只要走到底,总会到一个地方。”
林霁秋没有反驳他——他说得对。路是固定的,只要走到底,总会到一个地方。区别在于,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也不确定走到底的会不会是另一个岔路口。
吃完饭,林霁秋上楼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慢慢放松。他从浴室出来,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窗外的街灯在薄雾里化成一团柔和的光晕,连周围的光都变得模糊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父亲的照片——站在船甲板上穿着白大褂,背后的海是灰蓝色的。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侧过头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在雾里发着毛茸茸的暖光,又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第二天早上,林霁秋起得不早。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斜长的光带。他下楼的时候阿右正在擦柜台,阿左在整理昨天拍的照片,成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平板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海图。
“昨晚那个小海湾的位置,我标出来了。”成然指了指海图上的一个点,“离七号点大约七十公里,是一个比七号点更小的转运点。栈桥很简陋,只能停靠中小型船只。但那个位置有一个特点——它紧邻一条公路。”
林霁秋坐到沙发上,看着那张海图。“那条公路通向哪里?”
“沿海公路往南走大约四十公里,有一个小镇。”成然放大那个区域,“镇上有一家机械加工厂,注册信息是空壳,法人和丰源农业的那个是同一个名字。”
“王芳?”
“王芳。”
林霁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又是王芳。那条线还在动。丰源农业用的是王芳的名字,源丰电子用的是王芳的名字。这个机械加工厂也是王芳的名字。”
“天宫司的纸面人系统。一套身份,用在不同的地方。”
“但那个机械加工厂,和源石技术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成然把平板放下,“但如果我们去那个小镇看看,也许能知道。”
林霁秋想了想。“今天去那个小镇。不进去,先看看周围的环境。”
成然点了点头,把海图收起来。阿右从厨房端着面走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先吃饭。”
林霁秋吃完面,换好衣服。出门前阿花蹲在鞋柜旁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脚边绕了半圈,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回沙发上蜷成一团,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车子沿着沿海公路往南开。阳光很好,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路两侧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条条细线。沿途路过了几个小村庄,偶尔能看到有人在路边晾晒鱼干,空气中飘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沿街的建筑大多是二三层的低矮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或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家店铺挂着招牌,一间杂货店、一家面馆、一家卖五金件的店,路口的指示牌上写着“河口镇”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机械加工厂在镇子的东南角,门前铺着水泥地坪,堆着一些生锈的钢管和废弃设备。厂房的卷帘门关着,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旁边停着一辆旧卡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好几天没有动过。
林霁秋让阿左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后面,从那里能看到工厂的正面,但车不会太显眼。他和成然下车,走到工厂侧面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深,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后是工厂的后院。院子里堆着几个集装箱,集装箱的漆面很新,和工厂的破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集装箱。”成然压低声音,“不是普通的货柜。”
“从船上卸下来的那些箱子,可能被装进了集装箱,再通过公路运到这里。”
“可能。也可能是集装箱本身是转运工具——里面装着源石的初级提取物,或者其他东西。”
林霁秋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后院。集装箱上只有编号,没有公司名,没有货物标识。其中一个集装箱的门缝下面,卡着一块灰色的防水布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拍了照片,然后原路退回。
回到车上,他把照片导到成然的平板上。“集装箱的编号,能查到来源吗?”
“能。但需要时间。”成然放大照片,“编号格式不是标准海运集装箱的格式,可能是天宫司内部使用的。”
“那就先记下来。”
阿左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林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个机械加工厂的锈蚀铁门在离开时没有被人打开过。它像一个在地图上存在了很久的点,安静地停在河口镇的东南角,等着有人去问它是什么。
“成然。”
“嗯。”
“你说,如果天宫司的物资网络是沿海分布的,那像河口镇这样的点,还有多少个?”
“可能几十个。也可能更多。”
“那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查。”
“不需要全部查。只要找到规律就行。那些点是按什么原则分布的?距离?水深?还是别的什么?”
林霁秋看着窗外的海,阳光照在浪尖上,像一层碎银子。“回去之后,把我们已经找到的点都标注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了。阿右在门口扫地,看到车子停下来,把扫帚靠在门边,迎上来。
“老板,镇上怎么样?”
“有一个加工厂,有集装箱。”
阿右没有继续问,转身去厨房端茶。林霁秋在沙发上坐下,阿花跳上沙发蜷在他旁边。
成然打开平板,把七号点、小海湾、河口镇三个点标注在海图上。三个点连成了一条线——从七号点往南七十公里到小海湾,再往南四十公里到河口镇。三个点都在沿海,距离大致均匀,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间距在四十到七十公里之间。”成然说,“如果这条线的规律是固定的,那下一个点应该在距离河口镇大约五十公里的地方。”
“那明天去看看。”林霁秋说。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花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他看着她的动作,把那些动作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