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光线比来时暗了几分,太阳已经偏西,将树影拉得又斜又长,像一道道横亘在林地上的墨色刀痕。枯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暴露着他此刻的心绪远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白景轩。白长老。两万灵石。两次暗杀。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不停地翻转、碰撞、拼合,又散开。白景轩一个先天境中期的内门弟子,从哪里弄来两万灵石?就算他是执法堂长老的儿子,每月的月例灵石也不过两百块,两万灵石相当于他将近十年的月例总和。除非白长老本人就是幕后的金主,否则这笔钱的来源只有一个解释——白景轩背后还有人。
但如果白长老知情呢?如果这位执掌太虚剑阁戒律、以刚正不阿著称的执法堂长老,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甚至就是他默许的、授意的?
苏铭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但他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他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他有任何天真。太虚剑阁里有一个内鬼,这个内鬼能调动魔道的人,能在黑风林设伏,能知道他的行踪和伤势。如果这个内鬼就是白长老本人——执法堂长老,手握剑阁刑律大权,对每一个弟子的动向了如指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如果白长老不知情呢?如果白景轩只是被人利用,两万灵石是别人通过某个渠道塞给他的,刺杀陆清寒这件事不过是内鬼放出的烟雾弹,用来转移视线、混淆视听?那白景轩就是个替罪羊,真正的内鬼还藏在更深处。
两条线,两个方向,每一种可能性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后果。而他手头的信息还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查白景轩的资金来源,需要查白长老最近的动向,需要搞清楚白景轩那句“杀人的时候需要理由吗”背后藏着的真正动机。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在回太虚剑阁的路上,身边跟着萧衍和柳如烟,前面还有一个剑冢突破在等着他。
烦。
苏铭低头走着,眉头微微拧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他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已经变了——原本踩碎的枯叶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裸露的岩块。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矮小的灌木和嶙峋的山石。林间的鸟鸣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只有风声的寂静。
他走错了。
但他没有停。脚下的路还在往上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他却没有回头的意思。身体里的烦闷需要一个出口,而双腿的机械运动似乎能帮他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思绪踏平一些。他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踩过风化的石阶,拨开挡路的枯枝,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痕迹的荒废小径一直往上走。
当他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路了。
这是一座小山的山顶。山顶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地面是裸露的花岗岩,被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岩石缝隙里顽强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山顶边缘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干被雷劈掉了一半,另一半却还活着,斜斜地伸向悬崖外,松针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苏铭站在山顶边缘,胸膛微微起伏,额头和脊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已经沉到了远山背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从橘红褪成暗紫,又从暗紫褪成深蓝。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山谷里的雾气开始升腾,远山的轮廓在暮霭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风很大。山顶的风没有任何遮挡,从远处群山的垭口间灌过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和干燥,吹得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束起的发丝从鬓边散落了几缕。凉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也让他那颗被烦心事塞得密不透风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瞬。
他站在悬崖边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山不算太高,但陡峭得很,山壁几乎是垂直的,底下是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在暮色中看不清深浅。远处,小镇的灯火已经陆续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米粒。更远处,太虚山脉的雪峰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安静而永恒。
山顶上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萧衍。没有柳如烟。没有顾长渊。没有晏无锋。没有白景轩。没有内鬼。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倒计时。什么都没有。
就是他自己。
苏铭站在悬崖边上,风吹得他衣袍翻飞,发丝凌乱。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两天,他一直在跑。从黑风林跑到小镇,从小镇跑回黑风林,从黑风林又跑回小镇,跟顾长渊打,跟萧衍周旋,跟柳如烟叙旧,跟青冥对峙,跟晏无锋谈判。他没有停下来过,没有喘一口气过,甚至没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一个人在陌生的世界里,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面对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和一团乱麻的阴谋。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怕。他必须时时刻刻绷着一张冷脸,因为只要一松懈,所有人都会发现陆清寒不对劲。他必须扮演一个完美的冰美人,而真正的他自己——那个宅在出租屋里、靠外卖和游戏度日的二十多岁年轻人——被他自己压在最底下,压得死死的,连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但这里是山顶。没有别人。只有风和岩石和老松。还有渐沉的夜色。
苏铭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带着山顶冷冽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凉得像是吞了一口冰水。然后他仰起头,对着那片从暗紫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的天穹,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啊——!!”
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开,粗粝而嘶哑,完全不像陆清寒那把清冷好听的嗓子。这根本不是发泄,这是在把压在胸口整整两天的那块巨石硬生生从嗓子里推出去。声音在山谷间激荡开来,撞上对面的山壁,又折回来,又撞上另一侧的山壁,层层叠叠地回荡着,一波接一波,渐渐变弱,最终被风声吞没。
他喊完之后没有立刻闭上嘴,而是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吹在他发干的嘴唇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味。
去他妈的白景轩。去他妈的白长老。去他妈的内鬼。去他妈的修罗殿。去他妈的剑冢突破。去他妈的——
“操。”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不像是在骂谁,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出这个字,然后垂下头,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手。这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属于剑修的手。陆清寒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刚才那一声大喊把所有的情绪都扯了出来,连带着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忽然想笑。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喊的那一嗓子,要是被萧衍或者柳如烟听到了,陆清寒的人设大概就彻底崩了。太虚剑阁二师姐,冰山美人,万年不化的冷脸,一个人跑到山顶上鬼哭狼嚎。传出去的话,整个剑阁都得炸锅。
但去他妈的人设。这山顶上就他一个人,连只鸟都没有。他喊两声怎么了。
苏铭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眼角的时候顿了一下。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才喊得太用力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是风太大吹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去分辨,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点湿意揉散了,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两天攒下的所有压抑全部吐干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上面缀着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山下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远处小镇的灯火连成了串,暖黄色的,安静地浮在夜色里苏铭站在山顶上,夜风从群山的垭口间灌过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和松脂的苦香。他刚喊完那一嗓子,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脑子里那股堵得慌的郁气倒是散了不少,像是被山顶的风吹走了一层。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纯粹是被风吹的,他在心里强调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着这股难得的清醒劲儿,把一件正事办了。
技能面板。
之前在客栈门口,他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系统自带的快捷技能栏,还因为拖拽技能图标的时候不小心触发了惊鸿剑的剑气,差点把青冥劈成两半。但也正是那一道歪打正着的剑气,把整件事的走向彻底扭转了。现在回想起来,苏铭还是觉得有点离谱——一个游戏里的PVP玩家,靠系统外挂一样的快捷施法,在这个真实的修仙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这要是被当年游戏里那些骂他“挂逼”的对手知道了,大概得气得从屏幕那头爬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快捷技能栏他当时只来得及拖了一个御剑术上去,其他常用的剑招和法术都还没配置。现在难得有片刻独处的时间,正好把技能栏整理一下,把常用的战斗技能都拖进去,省得下次打架的时候手忙脚乱。
苏铭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来。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丝余温,隔着衣料传到皮肤上,带着一种粗糙而踏实的暖意。霜寒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寒玉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幽蓝色荧光,像是坠了一颗被冻住的星子。头顶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又合上了,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只剩下远处小镇那几串模糊的灯火和剑鞘上那一点微光。
他在意识中唤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边缘的金色符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光幕的亮度被他下意识调低了几分——虽然理论上这个界面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但谨慎一点总没错。他点开【技能】标签页,墨蓝色的面板铺展开来,几十个技能图标从上到下排列得密密麻麻。已掌握的技能亮着淡金色的边框,未解锁的则灰暗如蒙尘。
他先花了片刻功夫把原主陆清寒的技能体系理了一遍。太虚剑阁的剑修传承分为两条线——一条是门派通用的《太虚剑诀》,从第一式“霜落”到第七式“凌霄”,层层递进,每一式都比前一式更强,消耗的灵力也更大。另一条是太虚九剑,那是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修习的高阶剑法,每一剑都有独立的剑意和招式,不受剑诀层级的限制。原主陆清寒的《太虚剑诀》练到了第二式,第三式需要宗师境才能解锁。而太虚九剑她已经练成了前两剑——“惊鸿”和“断水”,第三剑“破风”同样需要宗师境。
苏铭把这些已掌握的技能一个一个地拖进快捷栏。御剑术已经在第一个格子里了。他把太虚剑诀第一式“霜落”拖进第二个格子——这是陆清寒最常用的起手式,剑气化为霜寒,速度快、破绽小,适合试探和先手。太虚剑诀第二式“寒潮”拖进第三个格子,这招是范围攻击,剑气呈扇形扩散,对付多个目标时效果最好。太虚九剑第一剑“惊鸿”拖进第四个格子——这是单体爆发最高的招式,剑出如惊鸿一瞥,速度极快,穿透力极强,缺点是消耗也大。太虚九剑第二剑“断水”拖进第五个格子,这招是防守反击型的剑招,剑意如断水之刃,可以在格挡的同时反击。
然后是几个辅助类的法术。凝水诀和寒冰诀他放在了技能栏的第二页——这两个小法术消耗极低,非战斗状态下用得多,没必要占第一页的宝贵位置。
做完这些,技能栏第一页的六个格子里躺了五个技能,还剩最后一个空位。苏铭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填满。空着也好,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临时换技能,有个空位更方便操作。
他把技能面板往左划了一页,正打算关掉系统界面下山,指尖却忽然停住了。
在【技能】标签页的旁边,有一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标签页——【衣橱】。
图标是一个小小的衣裳剪影,淡金色的边框,和周围那些墨蓝色的面板格格不入。苏铭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衣橱。时装系统。
他当然记得这个系统。《天道》的时装系统是出了名的烧钱大户,也是出了名的美术良心。每一套时装都是独立建模,从布料的褶皱到金属配饰的反光,从刺绣的针脚到飘带的物理效果,精致程度甩了市面上其他同类游戏好几条街。有的时装自带特效——走路时身后会飘落花瓣或雪花,有的时装自带动作——换上之后站立的姿势都会改变。当然,价格也对得起质量。最便宜的白板时装也要六十八块钱,限定典藏款动辄三五百往上,逢年过节的限定礼盒更是要抽奖才能集齐全套。
苏铭当年在PVP上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装备全靠打,符箓全靠搓,材料全靠刷。但在时装上,他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逻辑很简单:装备属性是拿来赢的,时装是拿来爽的。赢是给别人看的,爽是自己的。他为了一件限定时装可以蹲点守开服抢购,为了一套典藏外观可以连抽几十个盲盒不带心疼的。他当年的游戏账单里,时装开销占了总氪金的一大半。
现在,这些东西都跟过来了吗?
苏铭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点开了【衣橱】标签页。
光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墨蓝色的底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华丽的落地铜镜——镜框是雕花的紫檀木,镜面光洁如银,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的流光在缓缓游走。镜子的两侧各有一扇镂空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花瓣会随着光影的变化而开合。整个界面的精致程度比技能面板和库房界面高了一个量级,连空气中都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
铜镜的正中央映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看身形轮廓是陆清寒本人——穿着最基础的太虚剑阁弟子常服,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束着简单的丝绦,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这是默认外观,系统把它标注为“当前穿着”。
而在铜镜的两侧,一排排缩略图整齐地排列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每一个缩略图都是一套完整的时装,点开之后还有详细的展示页面和特效预览。
苏铭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呼吸就微微一滞。
第一排最左边的那套,他认得——“霜天晓角”。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层半透明的冰绡纱,裙摆上绣着银线的霜花纹路,行走时裙摆会飘散出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像是踩在一条银河上。这是当年游戏里出的第一套冬季限定时装,他为了抢这套衣服定了凌晨三点的闹钟,结果还是差点没抢到,最后是从黄牛手里加价收的。
旁边那套——“碧海潮生”。海蓝色的抹胸长裙,腰间系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外披一件同色系的轻纱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海浪纹。这套衣服自带一个特殊待机动作——角色站立不动时,身边会自动出现潮水涨落的幻影,配上背景音乐里的海浪声,效果拉满。他当初是为了这套衣服才去学的蓬莱仙宗的剧情,因为只有蓬莱弟子才能触发这套时装的折扣购买资格。
再旁边——“惊鸿照影”。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凤,霞帔垂地,头冠上镶着十二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每一颗都会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色彩。这套是游戏两周年庆典的限定典藏,全服限量一千套,他守在电脑前盯着倒计时,在开售的第一秒就点了购买,结果页面卡了整整十秒才跳转,他差点以为自己没抢到,看到“购买成功”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比打竞技场还快。
还有“暗香疏影”——墨色的夜行衣,紧身剪裁,腰间和腕部都绑着皮带,衣料上有暗纹的梅花图案,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显现。这套是修罗殿阵营的专属时装,他当时为了凑够阵营声望,连续刷了一个月的修罗殿日常任务。
还有“云中仙”——纯白色的羽衣,袖口和领口镶着鹤羽,穿上之后角色会微微悬浮在地面之上,走路时脚下会自动生成云雾特效。这套是仙盟阵营的专属时装,他为了这套衣服专门开了一个小号去刷仙盟声望,刷完之后又花了一笔钱把时装转到大号上。
一套接一套,一排接一排。苏铭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缩略图不断向下滚动,每一套时装的出现都伴随着一段清晰的记忆——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为了买这套衣服熬了多久、穿上之后在哪个主城站过街。那些氪金的夜晚,那些蹲守开服的凌晨,那些抽盲盒抽到心态爆炸又终于集齐全套的瞬间,所有的回忆都随着这些虚拟的衣裳一起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