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偏头看向苏铭,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几分,“陆仙子,借一步说话。”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晏无锋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里面看不到之前的玩味和审视,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正色。这个NPC在他记忆里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修罗殿总殿大厅的柱子边上,用机械的语调重复着“你确定要接吗”。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有了活人的温度,有了被怼之后的无奈,有了做出决定之后的郑重。他不是NPC,他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而这个人正在认真地邀请他私下谈话。

“好。”苏铭说了一个字,将霜寒剑佩回腰间,迈步朝树林深处走去。

但他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两道截然不同但同样充满反对意味的声音。

“师姐!”柳如烟一把拽住苏铭的袖子,圆脸上写满了不放心,“你一个人跟他去?他可是修罗殿的少东家!万一——”

“陆清寒。”萧衍的声音同时响起,低沉而短促。他没有喊“师妹”,喊的是全名,这意味着他不是以师兄的身份在说话,而是以另一个更正式、更严肃的身份在表态。他已经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沉渊剑握在手中,剑鞘尖端微微上扬,目光紧锁在晏无锋身上,“单独谈话,不行。”

苏铭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萧衍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息,苏铭就看懂了萧衍眼睛里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上次你在黑风林单独行动,回来的时候左臂被魔气灼伤,整个人差点没命。这次你又想单独跟一个修罗殿的少东家走?这个人的修为我看不透,他身后那个黑衣人更危险。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苏铭在心里叹了口气。萧师兄,你的保护欲真的是一天比一天重了。但他也明白,萧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晏无锋的修为他没有看出来——不是看不透,是看不出来,这两种有本质区别。看不透意味着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看不出来意味着对方用了某种手段隐匿了气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位少东家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他身后那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张叔,光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让人后背发凉。

但他必须跟晏无锋谈。雇主信息是揪出内鬼的关键线索,而这个线索只有晏无锋能给。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但他也不能因为危险就放弃这个机会。

“萧师兄,”苏铭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平稳,“令牌是我给的,规矩也是我挑明的。他要翻脸,早就翻了。”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白苏铭的意思——如果晏无锋真的不认那块令牌,刚才在林间空地上就可以直接动手,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但这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担忧。他不是不信任苏铭的判断,他只是不信任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来保护苏铭。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晏无锋忽然笑了一声。他转过身,朝自己身后的黑衣人行了个懒洋洋的手势。

“张叔,你在外面等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动手。修罗殿的少东家亲自杀一个先天境的剑修,传出去这名声也太难听了。”

张叔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躬身,用那把砂纸摩擦似的嗓音沉沉地应了一声:“是。”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形重新融入树林的阴影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晏无锋又看向萧衍和柳如烟,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嘲:“行了,我把我的护卫也留在外面,诚意够了吧?萧师兄,你在修罗殿的情报卷宗里也是挂了号的——宗师中期,太虚九剑练到第六剑,正面交手我未必能在你手里讨到便宜。我要真敢对陆仙子做什么,你大可以一剑劈了这片林子。”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松了一线。他看了苏铭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担忧、信任、无奈、以及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小心”。然后他缓缓收剑入鞘,退后一步,站在了柳如烟身旁。

苏铭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跟着晏无锋走进了树林深处。

两人穿过了那片被剑气劈断的槐树林,脚下的枯叶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脆响。正午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头顶的树冠上传来,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上,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横倒在地,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木耳,旁边有几块散落的青石,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松针。

晏无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苏铭——不是之前那种审视品鉴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注视。林间空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冠时带起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晏无锋站在那棵被雷劈倒的老槐树旁,负手而立,沉默了几息。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墨绿色的锦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冷厉,而是一种在开口之前先把自己摘干净的谨慎。

“陆仙子,”他终于开口了,语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放出来,“接下来我说的话,离开这片林子之后,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你没有听过,我没有说过。明白吗?”

苏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已经猜到了——晏无锋接下来说的内容,牵扯的人或事,分量重到连修罗殿的少东家都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说过。

晏无锋见他点了头,微微偏开目光,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

“来修罗殿下委托的雇主,是你们太虚剑阁执法堂白长老的儿子,白景轩。”

这句话落进林间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却让整片空气都为之一沉。

苏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白景轩。他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碎片里快速翻找这个名字——找到了。太虚剑阁执法堂白长老的独子,剑阁内门弟子,修为先天境中期,二十出头,性格在记忆里的标签是“骄横”。白长老在剑阁内部地位不低,执掌执法堂,专管门规戒律和弟子惩戒,为人刚正严苛,在弟子中的口碑算不上好,但也没人敢说他徇私。这样一个人物的儿子,跑到修罗殿去下单刺杀同门师姐?这中间的逻辑链条,苏铭一时半会儿理不顺。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晏无锋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晏无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分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他换了个更放松的站姿,肩膀靠在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继续说道:“两万灵石。雇的是玄字级杀手,指定要在黑风林动手。从委托到执行,前后不到三天。”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撇清关系的语调补了一句:“正常流程,这种级别的委托至少要审核五到七个工作日,但这个单子走了加急。理由是‘目标即将返回宗门,时机稍纵即逝’。能在修罗殿走加急通道的,要么是熟客,要么是出价够高的新客户。白景轩属于后者。”

林间又是一阵安静。苏铭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白景轩——白长老的儿子。两万灵石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先天境中期的内门弟子,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笔灵石?如果他拿不出,那背后是谁在出钱?白长老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晏无锋还没说完。他微微转过头,用一种苏铭不太能读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黑风林的单子,是第二单。之前还有一单——也是白景轩下的,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杀手,时间在一个月前。只不过那单还没执行就被你们剑阁的人拦下了。萧衍。”

苏铭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这件事萧衍没有跟他提过。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穿越过来,原主陆清寒还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就是说,白景轩想杀陆清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晏无锋注意到了他眉眼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将双手从背后松开,随意地垂在身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白景轩第一次来下单的时候,是个新手。开口就要杀你们剑阁一个叫‘陆清寒’的同门。我们接单时稍微一查,你是剑阁二师姐,你师父是掌门沈望秋,护你护得跟宝贝似的。这谁敢接?堂下立马就拒绝了他,也劝过他——这要是执行下去,风险太大。”他偏了偏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我们这虽然是杀手组织,说到底还是做生意。这种明摆着是高风险的买卖,弄不好惹了一身骚。再说这王八蛋出价太低了。”

“然后呢?”苏铭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冷到拒人千里——他需要听到全部的事实。

“然后,就是现在你看到的了。”晏无锋摊了摊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一个月不到,他又来了。这次像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灵石够了,加急费也肯出。指定地点,指定时间,还特意点明要在你返回剑阁的必经之路上动手。更重要的是,他还特意说明你受了伤,这次是最好得手的时候,不容有失。”

苏铭的脊背上掠过一丝凉意。黑风林的事情才过去一天,知道他受伤的人屈指可数——萧衍、柳如烟、还有那个内鬼。白景轩连他受伤的事都知道,说明消息源确实是太虚剑阁内部的某个人。但白景轩本人是不是内鬼?不像。一个先天境中期的弟子,再骄横也不可能有本事在黑风林调集魔道高手来伏击他。顾长渊给的那条消息——太虚剑阁内部有人跟魔道勾结——指的不是白景轩,是另一个人。白景轩更像是被这条消息惊动了,趁机下了这单刺杀,想借修罗殿的手除掉陆清寒。

“白景轩要杀我的原因,”苏铭抬起头,看着晏无锋的眼睛,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调子,“是什么?”

“他没有说。”晏无锋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事实,“不过我们这边的执事旁敲侧击问过他——这样你也能拿到更多的线索,未来制定计划的时候提高成功率。一般雇主被人问到动机,不外乎三种反应:要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收钱办事;要么滔滔不绝倒苦水,那就是私仇;要么支支吾吾含糊其词,那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白景轩属于第四种。”

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他反问我们执事——‘你杀人的时候,需要理由吗?’”

林间的风忽然大了一瞬,吹得头顶的树叶哗啦啦地响。一片枯黄的槐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苏铭脚边。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骄横的纨绔说出来的。它太冷,太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白景轩和陆清寒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能让一个先天境中期的弟子花两万灵石去杀自己的同门师姐?苏铭在原主陆清寒的记忆里翻了三遍,关于白景轩的片段少得可怜——寥寥几次交集,都是在门派大比上远远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原主陆清寒性子冷,跟大多数同门都保持着距离,不可能主动去得罪白景轩。

那么恨意从哪里来?如果不是私人恩怨,那就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人指使?有人挑拨?或者是白景轩本身就跟魔道那边有牵连?

苏铭将这些线索暂时压在心底,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晏无锋靠在树干上,嘴角那抹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那块令牌的事,只是将双手重新负在身后,微微歪头看着苏铭,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很难说那是好奇还是其他什么——像是他今天遇到的这个人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而这种意料之外让他觉得没有白跑这一趟。

“陆仙子,”他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懒散底下藏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坦诚,“令牌的事,我还是会查。没有编号的金签令不是小事,回了总殿我自己翻档案。不过你放心,不管查出来什么,令牌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修罗殿认令不认人。”

苏铭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但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极轻,幅度极小,但在陆清寒的社交标准里,这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的回应了。

晏无锋显然也领会到了这一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他转过身,率先迈步朝树林外走去,墨绿色的袍角在枯叶上扫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偏头看向苏铭,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陆仙子。白景轩这条线,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真,“按修罗殿的规矩,雇主的身份信息我不能告诉第三方。不过你手里有金签令,按规矩我得听你的。所以——要不要我帮你去查查他背后的资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但苏铭听得出来晏无锋靠在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双手负在身后,嘴角那抹笑意没有变淡,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像是蛇瞳在阴影中无声地收缩。

什么条件

苏铭问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陆清寒式的冷淡——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在谈一笔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晏无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目光在林间空地上扫了一圈,从满地松针到被雷劈焦的树桩,从苏铭腰间的霜寒剑到她脸上那双冷淡如冰的凤眼。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嗓子里,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到了。

“条件谈不上,”他说,语调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就当是——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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