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给一部广播剧配音,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带上某种童话故事旁白的质感。
“她看到了一朵花,别在路边的招牌上。那朵花开得可好看了,粉粉的,嫩嫩的,可是挂得太高了。招牌很高很高,小女孩踮起脚尖够不到,跳起来也够不到。她急呀,急呀急呀。”
楚南微微闭着眼睛,听她讲着故事。
“突然!”裴钰的音量拔高了一点,语调也跟着上扬,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转折,“一个小男孩跑了出来。那个小男孩英勇地爬了上去,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招牌上,帮助小女孩把花摘了下来。然后他跳下来,把花递给了小女孩。”
她停了一下,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收了尾:“小女孩高兴地笑了起来。”
沉默了两秒。
楚南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她的肩窝里抬起脸,眉头皱成一团:“不是,您等会儿吧。这都哪到哪了?这故事吧,别的先不说,我先不考虑小男孩是怎么爬上去的事情,就那个小女孩,为什么非要去摘一朵别在招牌上的花?那花为什么要别在招牌上?”
裴钰眨巴眨巴她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睫毛上下翻飞,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不喜欢吗?那我再换一个。那是一个昏黄的下午,一个小女孩——”
“妹妹。”楚南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恳求。他把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像是在向一尊菩萨许愿:“我求你别编了。我求求你。”
裴钰嘟起了嘴,嘴唇翘得能挂一只油瓶。
然后她换上了一副眼泪汪汪的神态,眉头微微蹙起,眼睫毛垂下来,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谁抢走了最后一颗糖。她的声音也跟着变成了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调子:“你真的不相信一见钟情的爱情吗?”
楚南看着她那张装可怜的脸,那个嘟起来的嘴唇、那个皱得恰到好处的眉头、那双水汪汪的、就算在装哭也好看得过分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双手捏住了她的两边脸颊,轻轻地往两边拉了拉。
她的脸很软,捏在手里的手感像是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糍。
他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一种濒临崩溃的无奈:“别装可怜。我的大小姐,帮帮忙,好嘛?你直接告诉我答案,不要编童话故事,虽然你确实很好看,但你就直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钰被他捏着脸,样子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的小仓鼠:“那你还记得去年吗?”
楚南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来。
“在机场。”裴钰说。
去年。机场。
楚南的脑子开始飞速回溯。
去年他刚毕业,从南国坐飞机回来。那一趟航班他还记得,晚点了两个多小时,他在候机大厅百无聊赖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都快刷没电了。
那个候机大厅很大,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广播里隔几分钟就响一次登机提示。
但他不确定裴钰说的是不是这件事。那个下午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裴钰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讲童话故事的时候轻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配音演员的腔调:“在候机的时候,你就坐在我对面。当时你一直看我,看了好几眼,每次我看回去你就假装看手机。”
楚南听着,耳根开始发臊。虽然他对这段场景完全没有印象了。
说实话,那个下午他对面坐的是男是女他都不记得,但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
他一个单身二十多年的正常男青年,对面忽然坐了个好看的姑娘,他不自觉地多看两眼,这太正常了。
虽说是正常,但被当事人当场指出来,还是让他有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住的窘迫。
裴钰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人家还装一下,你倒好,几乎完全不装。”
楚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后来,”裴钰的声音变得更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很有趣的小事,“我看到了你的小说,然后成为了你的粉丝。”
楚南愣了一下。
“什么书?”他问。他确实写过一些东西,大学的时候闲得无聊,在网上发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文字,虽然基本上都石沉大海了。
而且她怎么知道那是他写的?
裴钰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的一字一顿地念道:“《和温柔漂亮楚楚可爱落落大方的蛇发女妖小姐的同居生活》。”
空气凝固了大约一秒。
楚南一把抱住了裴钰,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又在她的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下,亲得又快又密。
“不要耍贫,”他亲完一轮之后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上捧起来,双手托着她的下巴,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部小说的女主角不就是你自己吗?那是我们同居之后我才写的。你刚才说的是在机场看到我,比我写小说早了整整一年。你不要混淆时间线,我的大小姐,你这编故事的能力真的是——”
裴钰低下了头,前额顶在他的胸口上,头发从两侧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从他胸口的方向传上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哦,”她说,“当时我在机场,我偷偷给你拍了张照片。”
楚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像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我见的少,所以我去查了查你。”
楚南心里一惊。
他把她从自己胸口上拉开一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表情:“你查我做什么?你怎么查的我?你不会真的是要——”
裴钰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你慌什么呀。我又不是要骗你去哪儿。我只是去你学校的校园墙上查了查你的消息。”
她说到“表白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上了一点揶揄。她继续说下去,语气恢复成了一五一十认真交代的状态:“我就是想了解你一下。仅此而已。没有非法手段,没有黑客技术,就是正常的互联网公开信息检索。合法合规。”
楚南松了口大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他甚至伸手擦了擦额头,虽然额头上并没有汗。
裴钰看着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她等他缓过劲来,才继续往下说,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感慨:“总之我找到了一些你的信息,你的扣扣号,还有几个你公开发布过内容的平台账号。”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楚南。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瞳里,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亮晶晶的。
“然后我发现,”她说,“其实咱们早就认识。”
楚南“咦”了一声。
他皱起眉头,开始在记忆里疯狂搜索,他们加的什么群?聊过什么天?他以前在网上跟那么多人聊过天,手游群、小说群、大学同学群,他倒是也不知道也没关心过每个账号背后是谁。
“你是哪个?”他问,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好奇和警惕,“把手机给我看看。”
说着他就伸手去抢裴钰的手机。裴钰的反应比他快多了,她的手往后一缩,把手机藏到了身后,身体跟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石桌的边缘。
“不给不给。”她笑得很得意。
楚南伸手去够她身后的手机,她往左一闪。他又往右一探,她往右一偏。两个人围着石桌转了半圈,楚南的两条长胳膊从她身体两侧包抄过去,裴钰一矮身子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笑声在安静的傍晚空气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两个人就这么嬉闹着抢了一阵。
楚南跑不过她,他跑了两步就开始喘,裴钰则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站在几步开外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像是在逗一只懒得追的猫。
楚南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终于是停了下来。
他们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楚南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用自己的手盖了上去。
裴钰这才继续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那天走错,也真的是走错。碰到你确实是个意外。”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手背上画着圈,继续说道:“不过我确实早就认识你了,我也差不多对你有个初步的了解,至少你在群里和我聊的很愉快。”
楚南沉默了几秒。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说,语气不是责备,而是某种担忧,“更何况网上这种地方。裴钰,你胆子可真挺大的。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裴钰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至少我放心你。”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她停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层,眼睛里那点碎光变成了某种更亮的东西。她凑近了一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更何况,我有让你一定会爱上我的魔法。”
楚南愣住了。
楚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裴钰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两条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指轻轻抓着她的头发,用那种想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力度。
晚风从樟树后面吹过来,凉凉的,吹不散他胸口里那股热热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谢谢你,裴钰。”
裴钰听懂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拍一个在外面跑了很久终于跑回家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