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锋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大殿门口的方向。地上的两半尸体还摊在那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他却像是完全闻不到似的,甚至连靴子上那几滴没擦干净的血渍都没再理会。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刚才那条简短的消息勾走了。
任务目标没有杀刺客,反而给了刺客一块令牌让他回来。
这种事在修罗殿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极少。要么是任务目标认识修罗殿的人,要么是任务目标本身就是修罗殿的人。但这条消息最有趣的地方在于——那个刺客已经出发去执行任务了,说明他之前根本不认识任务目标。也就是说,任务目标是在识破了他的行踪之后,当场亮出了某种信物。
什么信物能让一个玄字级杀手中止任务、乖乖回来复命?
晏无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嗅到猎物气味时的专注。
他换了个姿势,将左腿搭在右膝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停了。
因为他注意到大殿里还有一帮人在站着。
殿门两侧的四名护卫像石雕一样杵在原地,目不斜视,额头上却都浮着一层细汗。角落里整理卷宗的两个文书早就停了笔,缩在书案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而大殿正中央那两半尸体还明晃晃地摊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已经漫过了青石地砖的接缝,正沿着地势缓慢地往低处淌。内脏散落的位置毫无美感可言,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像是进了屠宰场。
晏无锋的视线扫过那滩狼藉,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还不收拾?”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主人在训自家偷懒的仆人,“搞得这里血淋淋的,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殿中所有仆从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个护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两半尸体分别拖开,另有两人提着水桶和拖把小跑进来,开始冲洗地上的血迹。文书也从角落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搬那张被劈成两半的书案。所有人都低着头干活,动作又快又轻,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惊扰了座上那位祖宗。
晏无锋看着他们忙活,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他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朝身后那片阴影随口喊了一声。
“张叔。”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依旧是那副高瘦如竹竿的身形,兜帽遮面,只能看到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在兜帽深处微微闪烁。他微微躬身,等着晏无锋吩咐。
“派人去抄家。”晏无锋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康永年在沧州当了二十年殿主,宅子里应该攒了不少好东西。房产、地契、灵石、法器,全部充公入库,一样也别漏。”
他顿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他的妻儿老小——给笔钱财,让他们离开沧州。”
张叔微微抬了一下头,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跟了晏无锋这么多年,亲眼见过这位少东家杀人不眨眼的模样,灭人满门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放家属一条生路?这不符合晏无锋一贯的作风。
但他没有多问。他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需要提问。
“数目?”张叔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按分殿殿主二十年俸禄的半数发放,”晏无锋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康永年贪的是修罗殿的钱,他的家人没有贪。修罗殿不搞株连那一套——那是正道那帮伪君子和魔道那帮疯狗才喜欢干的事。我们修罗殿做的是生意,生意归生意,家人归家人。把他的家人送出沧州,告诉他们,别再回来了。”
张叔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躬身,用那把砂纸摩擦似的嗓子沉沉地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重新融入阴影之中,像是水滴落入墨池,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大殿里正在拖地的仆从们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们不敢抬头,也不敢交头接耳,但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里都带着同一种复杂的情绪。少东家杀人的时候残忍到让人做噩梦,但处理善后的时候却留了一线——这种矛盾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但也让所有人都隐隐觉得,这个主子虽然可怕,但至少不是个疯子。在修罗殿这种地方,一个不疯的主子已经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晏无锋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正在拖地的仆从们,重新落在大殿门口的方向。他在等那个执事回来,等那个据说“拿到了一块令牌”的刺客站到他面前。大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虽说仆从们已经用清水冲洗了三遍地砖,那两半尸体也被拖出去处理了,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甜腥气像是渗进了石头的缝隙里,顽固地不肯散去。用来拖地的拖把已经换了三把,水桶里的水换了五轮,倒出去的水还是泛着淡红色。两个仆从跪在角落里,正用刷子蘸着粗盐,一下一下地刷着地砖缝隙里残留的血痕,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擦汗。
晏无锋倒是毫不在意。他从小在修罗殿长大,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他七岁那年,他父亲晏北冥带他去地牢里看行刑,一场凌迟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房之后他照常吃了两碗饭。从那以后,血腥味对他来说就跟空气清新剂没什么区别,闻不到反而不习惯。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殿门口。指节敲击黑檀木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座钟摆在默默计时。
他在等。
第一,刺客没有死。一个玄字级的刺客失手之后还能活着回来,这本身就说明任务目标没有杀他。一个被刺杀的人,在识破了刺客的行踪之后,非但没有动手,反而主动递了一块令牌——这要么是极度的自信,要么是极度的愚蠢,要么就是对方知道这块令牌意味着什么。
第二,分殿无法辨识令牌的形制。青州分殿的执事都是老江湖,见过的令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正道宗门的身份腰牌到魔道的信物符诏,从散修协会的悬赏令到各大商会的贵宾牌,几乎没有他们认不出来的。连他们都认不出来的令牌,要么是假的,要么是级别高到他们根本没资格接触。
第三,也是最让晏无锋在意的一点——传讯里提到的那条路。青冥的任务是在黑风林通向太虚剑阁的路上伏击目标。太虚剑阁,正道四大宗门之一。而根据任务档案显示,青冥这次的目标正是太虚剑阁二师姐,陆清寒。
陆清寒。
晏无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认识陆清寒本人,但他听说过这个人。太虚剑阁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二的剑修,三年前就已经先天大圆满,被不少人称为“冰剑仙子”。更重要的是,他曾在修罗殿的情报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连续三年,至少有四拨人试图通过修罗殿的渠道对陆清寒动手,但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有人出不起价,有人临时撤单,有人在前置侦查阶段就被太虚剑阁的反侦察禁制挡了回来。
这一回,终于有人出价了。而且出得足够高,高到青州分殿愿意派出一名玄字级杀手。
但结果呢?刺客失手了。不是因为萧衍拦住了刺客,不是因为太虚剑阁的护山大阵,而是陆清寒自己识破了隐匿中的杀手——一个使用地级中品隐匿法宝的玄字级杀手。一个先天境的剑修,怎么可能识破地级中品的隐匿法宝?除非她有远超自身境界的感知能力,或者,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克制这类法宝。
晏无锋的指节在扶手上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大殿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止一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沉稳的步调,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脚步落地的声音偏重,是个成年男人。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要轻得多,几乎听不到鞋底与石面的摩擦,只有脚尖落地的细微触响——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步伐,刺客的步伐。
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了大殿。
走在前面的是孟哲。这位青州分殿的地字级执事依旧穿着那件深棕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绦带,绦带末端的铁灰色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面容依旧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的平凡,但此刻这张平凡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常见的凝重——像是手里攥着一件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东西,既不敢松手也不敢捏紧。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年轻的灰衣人。
青冥已经摘掉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边眉尾那道极细的旧疤痕在殿中夜明珠的冷光下若隐若现。他的步伐依旧轻盈利落,但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蜷曲——这是杀手进入不熟悉的环境时本能的戒备姿态。他在修罗殿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总殿的少东家。他只是听说过晏无锋的名字,听说过那些关于“蛇公子”的传闻,每一段传闻的结尾都是一具尸体。
孟哲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晏无锋五丈远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地面——新冲洗过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极淡的血色痕迹,有几道砖缝里的血没刷干净,在夜明珠的白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他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但没有让任何多余的表情浮上脸颊。他右手握拳抵左胸,朝座上的晏无锋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
“青州分殿地字级执事孟哲,参见少东家。”
他身后的青冥也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右手抵胸,低头垂目,动作干净利落,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晏无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们,看向殿门口。没有人了。他只带了两个人来。按照传讯里说的,青冥是带着令牌回来的,而那块令牌是陆清寒给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有青州分殿的一名执事和一名刺客,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打量了两人一眼,语气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着的冷意。
“就你们两个?”他问,“令牌呢?”
孟哲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有意拖延,而是他对这块牌子的分量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知道这东西不能随随便便递过去。“启禀少东家,令牌在此。属下在青州分殿核验过,令牌材质为星陨金与血髓石的合金,硬度超过玄铁三倍,表面没有灵力波动,但——”
“星陨金。”晏无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他没有等孟哲说完,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孟哲走过去。一直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张叔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要跟上,晏无锋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左手,张叔便停住了。
他走到孟哲面前,伸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那一瞬,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星陨金,这种材质在整个修罗殿系统里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使用。他见过他父亲的令牌,那就是用星陨金铸的。这种金属的分量极沉,一块巴掌大的令牌比同体积的玄铁要重三倍。而且它会“呼吸”——每隔几息,金属表面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体在缓慢地吞吐着天地灵气。
他将令牌翻了一面,九层高塔的浮雕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在他凝视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光线反射造成的,而是珠子内部自行产生的明暗变化,像是有人在塔尖点了一盏灯,灯焰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手指沿着令牌边缘那圈细密的花纹摸了一圈,指尖触碰到刻字的凹槽时,他停住了。他将令牌凑近眼前,借着穹顶夜明珠的光,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行小字。
“风雨不阻,日夜不辍。修罗殿敬上。”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晏无锋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瞳孔边缘那圈金黄色的光晕快速闪动了两下。他的视线越过孟哲,越过青冥,重新扫了一眼大殿门口——依旧是空的。陆清寒没有来。
“持令者本人呢?”晏无锋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那种懒洋洋的腔调第一次从他声音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但确凿无疑的冷,“她为什么没有一起来?你们把人晾在原地等?”
孟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听出了晏无锋声音里的冷意,这种冷和刚才对康永年说话时的懒散完全不同——刚才的冷是玩味的冷,现在的冷是认真的冷。
“启禀少东家,”孟哲的字咬得很清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持令者在黑风林外的小镇等候。她主动提出要属下先回分殿联络上级,追查雇主信息。属下原计划核验令牌后直接返回,是沧州分殿的执事中途拦下了传讯,说少东家正好在沧州,让属下直接将令牌带到沧州来面呈——”
“等一下。”晏无锋抬起手,打断了他。他微微眯起眼,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孟哲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转向跪在地上的青冥,目光在青冥身上停留了整整三息。
“你就是执行任务的刺客?”他问。
青冥的声音平稳,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正在渗出来。他依旧是单膝跪地的姿势,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晏无锋的眼睛:“属下青冥,青州分殿玄字级刺客。编号玄·青州·二七一。”
“你任务失败了?”
“是。”
“她发现你的时候,你在什么位置?用了什么隐匿手段?详细说。”
青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属下在黑风林外围一处小树林设伏,使用了分殿配发的雾隐幡,地级中品隐匿法宝,可以完全遮蔽灵力波动和气息。伏击位置距离目标约五十步,下风口,晨雾掩护,视野良好。属下已经锁定目标,正在等待她御剑起飞时动手——”
“她没有御剑?”晏无锋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细节。
“没有。目标在准备御剑时忽然停顿,然后毫无征兆地朝属下所在的位置劈了一道剑气。那道剑气精准得不像巧合——她没有扫射,没有探查,直接朝着属下藏身的那两棵树之间劈了过来,分毫不差。”青冥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一丝至今没想明白的困惑,“随后她让她的同伴——太虚剑阁大师兄萧衍——封住了属下的退路。然后她把那块令牌抛给了属下。”
晏无锋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琥珀色的瞳孔里光芒流转,像是在高速运转的某种精密法器。他低头看了令牌一眼,又抬起头。
“她没有杀你,没有审问你,直接给了你一块金签令,让你回来问雇主是谁。”他将整个过程概括得极其简洁,然后顿了一下,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意外,也有越来越浓的兴趣,“你知道金签令的持有者,在修罗殿里有多少人吗?”
青冥摇头,孟哲也摇头。
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块暗金色的令牌,指尖在令牌边缘那圈细密的花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叔,”他朝身后那片阴影招了招手。
阴影中,那道高瘦如竹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凝实了。张叔从暗处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黑袍下摆拖过地面,却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带起。他在晏无锋身侧站定,微微躬身,兜帽下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安静地闪烁着。
“你看一眼这令牌,”晏无锋将令牌递到他面前,语气里那种轻佻懒散的味道淡了几分,多了一层认真,“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叔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低下头,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对准了晏无锋掌心中的令牌,停了两息。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从黑袍下探出来的时候,大殿角落里正在擦地的仆从下意识地别过了头。那只手枯瘦得几乎不像活人的手——皮肤呈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指节粗大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暗色纹路,那不是皱纹,而是某种功法修炼到极深处之后在皮肤上刻下的灵力痕迹。
这只手,曾经在修罗殿总殿的刑牢里捏碎过无数人的关节,也在无数个深夜无声无息地割断过目标的咽喉。但此刻它只是稳稳地接过令牌,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张叔将令牌托在掌心,先是掂了掂分量。他的手掌没有上下晃动,只是静静地承托着,感受那块金属压在掌心上的重量。星陨金的密度是普通玄铁的三倍,这种分量是伪造不出来的——市面上最常见的赝品是用沉铁掺杂铅粉来冒充星陨金,分量虽然也重,但重的感觉不对。沉铁是死沉,压在手上像一块石头;真正的星陨金是活沉——它会“呼吸”,每隔几息,金属内部就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令牌深处缓慢地舒张收缩。这种脉动肉眼看不见,但搁在掌心就能感受到,像是托着一颗沉睡的心脏。
张叔的手掌纹丝不动地托了五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分量对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尖在令牌表面缓缓划过。他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触碰到金属表面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指尖划过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时,珠子内部忽然闪过一道暗光,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张叔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将令牌翻到背面,开始检查边缘那圈细密的花纹。
“这些花纹不是刻上去的。”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但语气极其笃定,“是铸造时用融化的星陨金浇入模具一次成型的。模具的雕刻精度极高,每一道纹路的深度都完全一致,最细的地方不到一根头发的三分之一。这种工艺,整个修真界只有三个地方能做到——太虚剑阁的铸剑坊、天机阁的万器堂,以及修罗殿总殿的炼器司。”
他将令牌翻回正面,指尖点住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微微注入了一丝灵力。
珠子没有发光。确切地说,珠子把那一丝灵力吞掉了——像是水滴滴入干涸的沙地,瞬间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张叔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微微闪了一下,他收回灵力,将令牌托在掌心,低头注视了几息,然后给出了最后的判断。
“令牌是真的。铸造材料是星陨金与血髓石的合金,比例九比一,和总殿存档的配方一致。血髓石只在总殿炼器司的血淬池里产出,外界无法仿制。令牌内部的‘灵脉’完整,没有被破坏或替换过的痕迹。”
他将令牌双手奉还给晏无锋,微微躬着身,等候下一个指令。
但晏无锋没有接。他歪着头,看着张叔,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了解自己这个影子——张叔说话有个习惯,最重要的信息永远放在最后一句,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那句话做准备。这种老派人物的说话方式,他从小听到大,早就摸透了。
果然,张叔在停顿了一息之后,又开口了。
“少东家,这块令牌不是给活人的。”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石板上,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晏无锋的耳朵里。
“什么意思?”晏无锋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彻底消失了。他伸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盯着张叔,“什么叫不是给活人的?”
张叔微微直起身,伸出那只枯瘦的食指,指了指令牌正面的九层高塔浮雕,又指了指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
“金签令在修罗殿一共发出过七块,这个少东家知道。但少东家可能不知道的是,七块令牌分为两种。”他屈起一根手指,“一种是‘生签’,发给修罗殿内部的高层执事和元老。这种令牌的塔尖珠子是暗金色的,用的是金髓石,代表持令者在修罗殿系统内享有特权。”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另一种是‘死签’,发给对修罗殿有重大贡献但已经去世的人。这种令牌的塔尖珠子是血红色的,用的是血髓石,代表修罗殿对逝者的敬意。死签不入活人手,这是总殿订下的规矩。”
他放下手,兜帽下的幽绿色光点安静地注视着晏无锋手中的令牌。
“这块令牌的珠子是血红色的,所以它是死签。它代表的不是特权,而是修罗殿欠持令者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人情。”
晏无锋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嵌在九层高塔的塔尖上,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忽然意识到,这颗珠子刚才频繁闪烁,也许不是在感应什么——也许是因为它感知到了持令者的气息,一个它不该感知到的、活人的气息。
一个死签的持令者,还活着,并且把令牌抛给了一个刺客。
晏无锋将令牌缓缓握紧,星陨金的微凉触感透过掌心传上来,那种若有若无的脉动像是一颗遥远的心脏在跳。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出蛇一般的金黄色泽,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但这次笑意里没有任何懒散的味道,而是一种猎手终于找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专注而危险的微笑。
晏无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笑了。不是那种懒散的、皮笑肉不笑的标准表情,而是一个真正被逗笑的笑容——嘴角往上扬,眼角往下弯,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虽然那温度更像是一条蛇发现了一只特别肥美的大老鼠。
“有趣,”他说,将令牌握在手里,转身朝座椅走去。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轻快,“我亲自去见她。”
孟哲愣住了。青冥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修罗殿的少东家,总殿的二号人物,为了一个接单任务的目标,要亲自跑一趟?这种事在修罗殿的历史上从来就没发生过。
但晏无锋显然不是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他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其实他手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他每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有这个习惯,像是要把接下来的事情也一并擦干净似的。
“张叔,备最快的穿云舟。去青州。”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陆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