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冬天,冷得不像是人间的季节。风从北方刮来,裹挟着末日山脉的灰烬与死亡的气息,掠过光秃秃的田野,掠过结冰的河流。
掠过那些曾经炊烟袅袅、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村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像要压到头顶,太阳早已不知躲到了哪里,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惨白如骨的光线,将这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照得更加荒凉。
但比寒风更冷的,是那支正在地平线上缓慢推进的、沉默的、如同金属潮水般的军队。
炼金军团。
它们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属于人类军队的、能够激发士气或恐惧的标识。它们只是一步一步地、以那种精确到令人窒息的匀速,向前推进。
金属脚掌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声响,如同某种巨大的、不可阻挡的钟表机械,正在为这片土地的灭亡倒计时。
在这道钢铁洪流的正前方,在新月王国北部最后一道防线上,数万名被紧急征召的士兵,正在等待。
他们有的是刚从农田里被拉来的农夫,手上的老茧还未从犁柄换成剑柄;有的是从城镇里招募的工匠,他们更熟悉锤子和凿子,而不是长矛与盾牌。
有的是从王都监狱里放出的罪犯,脖子上还戴着魔法项圈,被许诺“战功可以减刑”;还有那些自愿拿起武器的平民。
铁匠、屠夫、面包师、裁缝,他们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甚至不知道如何正确地握紧一支长矛。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是军队发放的旧军装,补丁摞着补丁;有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厚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的干脆只穿着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手中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有军队制式的长剑与长矛,有猎户用的猎叉与弓弩,有工匠用的锤子与斧头,有厨房里拿出的菜刀与劈柴刀。
他们站在寒风中,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道正在缓慢推进的、如同金属潮水般的黑线。
从他们踏上战场前线,直面那沉默的炼金军团洪流开始,他们的平均预期生命,便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心脏冻结的数字——七分钟。
这不是夸张的修辞,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谣言,不是将军们为了让士兵奋勇作战而编造的谎言。这是从尸山血海中统计出来的、冰冷残酷的现实。
第一分钟。
他们还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那如同金属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那些炼金生命的躯体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每一步都踏得整齐划一,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它们太远了,远到看起来还像是一排排静止的雕像,如同一片在风中不会摇曳的、死寂的钢铁森林。
有年轻的士兵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些敌人的模样。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从家乡出发时的勇气,那种未经战火洗礼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他们能听到军官声嘶力竭却苍白无力的命令:
“稳住!不要怕!
”“举盾!准备接敌!”
“弓箭手!搭箭——”
那些命令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如同用纸糊的盾牌去抵挡洪流。
军官们自己也知道,但他们在喊,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他们必须喊,因为如果不喊,士兵们会在敌人到来之前就崩溃。
他们能感受到紧握手中粗糙武器时,掌心渗出的冰冷汗水与心脏近乎炸裂的狂跳。
那汗水不是热的,是冷的,是从骨髓里渗出的、无法控制的恐惧的分泌物。它浸湿了剑柄,浸湿了手套,浸湿了袖口,在寒风中结成薄薄的冰壳。
心跳声在耳中轰鸣,如同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擂鼓,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发胀,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们——你还活着。但很快,你就不会了。
第二分钟。
炼金军团进入射程。
“放——!”
军官的命令撕裂空气,成百上千支箭矢如同密密麻麻的蝗虫,从阵地中升起,划出一道抛物线,向着那金属潮水的方向倾泻而去。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有人还在喊母亲的名字。
箭矢落下了。
然后,如同撞上了无形壁垒般纷纷弹开、湮灭。那些箭矢击中了炼金生命的甲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然后无力地弹开,落在地上,落在雪中,落在它们脚下。
有的箭矢射中了头甲壳的缝隙,那里是它们唯一的弱点,但那些缝隙太窄了,窄到只有最精锐的射手才能在百步之外命中。
而此刻站在阵地上的,大多是第一次摸弓箭的农民,他们连靶子都射不准,更别说移动中的、细如发丝的弱点。
偶尔有一支箭侥幸射入了缝隙,那炼金生命会微微一顿,然后伸出金属手指,将那支箭拔出,折断,丢弃,继续前进。
如同人类被蚊子叮了一口。仅此而已。
低阶魔法也紧随其后。随军的法师们,那些从王都魔法学院紧急征召的、尚未毕业的学生。
拼尽全力吟唱着他们仅会的几道攻击咒语,火球、冰锥、风刃,向着那潮水轰去。
火球炸开,在炼金生命的甲壳上留下一片焦黑,但很快那焦黑便被新的金属光泽覆盖;冰锥刺中。
却只在甲壳上划出一道白痕,但连一道裂缝都没有留下;风刃切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消失,如同用纸刀去砍石头。
那潮水般的沉默,比任何战吼都更令人窒息。它们不喊叫,不咆哮,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金属脚掌踏在大地上的、整齐划一的、如同心跳般的沉闷巨响——
咚,咚,咚。
那是死亡的脚步,那是倒计时的钟摆,那是它们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的、最冷酷的宣告。
第三分钟。
金属的洪流,撞上了血肉的堤坝。
没有呐喊。人类的军队在接敌时,通常会发出战吼。
为了壮胆,为了震慑敌人,为了在那一刻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但今天,没有人喊。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来不及了。
炼金军团的第一排冲入了人类的阵线,如同铁犁切开冻土,如同镰刀割断麦秆。
只有骨骼碎裂、金属切割肉体、以及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短促闷响。
那闷响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成为一声惨叫,便被下一声闷响覆盖。
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如同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如同冰雹砸在石板路上,如同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心脏。
炼金生命的力量远超凡人。它们的金属手臂一挥,便能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连人带甲拍成肉饼;它们的金属利爪一划,便能将人体如同纸张般撕裂;它们的金属身躯一撞,便能将成排的盾阵撞得人仰马翻。
它们的攻击精准、高效,毫无怜悯。
每一击都瞄准要害,每一击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击都为身后的同伴打开更深的突破口。
有人试图用长矛刺穿它们的甲壳,矛尖折断,虎口震裂,那炼金生命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有人试图用刀剑砍断它们的关节,刀刃卷起,手臂酸麻,那炼金生命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伸出金属手掌,将那人如同捏小鸡般提起,捏碎喉咙,丢弃。
第四分钟。
阵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些刚刚还站在一起、互相打气、说着“打完这场仗回家喝酒”的战友,此刻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有的人还能呻吟,有的人已经无声无息,有的人只剩下半截身体,散落在冰冷的泥地上,分不清哪条腿是谁的,哪只手是谁的。
士兵们或许能凭借勇气和运气,用生命为代价摧毁一两个炼金个体。
有人扑上去,将火药包塞进炼金生命的甲壳缝隙,在爆炸中与敌人同归于尽;有人抱着炼金生命的腿,用自己的身体拖慢它的脚步,为身后的同伴争取那一两秒的时间;有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断剑插入敌人的眼窝,然后被另一只炼金生命踩成肉泥。
但瞬间,就有更多的金属造物填补上空缺。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杀不完;它们的推进太快了,快到来不及阻挡。
每一个倒下的炼金生命,身后都站着十个、百个同样的存在;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在几分钟后就会被新的金属脚步踏过。
视野被冰冷的金属光泽和飞溅的鲜血所充斥。分不清哪里是敌人,哪里是战友,分不清哪里是前方,哪里是后方,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第五分钟。
绝望笼罩。
后退的道路可能已被包抄。那些从侧翼涌来的炼金生命,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身后,将这支军队的退路完全切断。
不是包围,是截断。
如同剪刀剪断布匹,如同闸刀切断绳索,干脆利落,不留活路。侧翼已然崩溃。
那些负责守护两翼的骑兵,那些曾经在训练场上意气风发的骑士们,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也许他们还在战斗,也许他们已经撤退,也许他们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那响彻灵魂的“叩门”之音再次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
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灵魂深处,那个最脆弱、最黑暗、最渴望逃避现实的角落,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语言,没有旋律,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如同母亲呼唤婴儿般的力量,诱惑着他们放弃抵抗,放下武器,闭上眼睛,走向那永恒的、无梦的睡眠。
“放下吧。”
“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人会怪你。”
“这太痛苦了,不是吗?”
“闭上眼,就结束了。”
有人在叩门声中扔下了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如同婴儿般蜷缩成一团。
有人在叩门声中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冲向身后那也许根本不存在生路。
有人在叩门声中举起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他们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愿被那些金属怪物撕碎。
也有人在叩门声中,抬起头,咬紧牙关,握紧武器,继续向前。但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第六分钟。
最后的抵抗。
有人爆发出血勇。那是人类在绝境中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
当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死无可避时,身体里最后那一点不甘,会化作一股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力量。
他们扔掉盾牌,双手握剑,冲进敌阵,砍,砍,砍,直到剑刃卷起,直到手臂失去知觉,直到自己的身体被数把金属利刃同时贯穿。
他们倒下时,脸上或许还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因为他们至少砍倒了一个。
不,也许只是砍伤了几个。
但至少,他们没有跪着死。
有人精神崩溃。那血勇的反面,同样本能,同样不可控制。他们的眼睛失去焦距,嘴巴流出口水,身体开始不自主地颤抖,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们听不见声音,看不见敌人,感受不到疼痛。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傻笑着,或者哭泣着,或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妈妈,妈妈,妈妈……”
然后,被炼金生命的利爪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