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你今天中午没什么事吧?”
“有。”
“什么事?”
“在图书馆整理新到的书。”
“让简一单先做嘛。”
“你这是压榨同学。”
“我这是合理利用人力资源。”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已经自然地勾上了我的肩膀。我已经习惯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社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可是你的肩膀比以前窄了。”
“是你的错觉。”
“是吗?”他的手指在我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反正我觉得你瘦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什么了?”
“饭。”
“社长你好无聊。”
“你才知道吗?”
我们走到中庭的饮料贩卖机前。他松开我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机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社长喝什么?”
“冰红茶。”
“又是冰红茶。”他歪了歪头,“你能不能换个口味?”
“习惯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
他说着,按下冰红茶的按钮,机器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罐装饮料滚了出来。他弯腰取出来,又投了币,给自己买了一罐柠檬茶。
“给。”他把冰红茶递过来。我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
我们在贩卖机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拉开柠檬茶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张书秋。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整个人看起来很轻松,又不会让人觉得散漫。
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陆。”
“张会长。”
“别叫会长。”他笑了笑,走过来,“在外面叫名字就行。”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封面印着“文化祭”的字样,右上角盖着学生会的红章。
“你也是来买饮料的?”柳元青从旁边探出头。
张书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对我笑的弧度不一样——比刚才对我更客气。
“柳元青。”
柳元青朝张书秋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是上周。”
“那也好久了。”
“你这时间观念有问题。”
“老张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师了。”
“是你越来越不像学生了。”
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不需要铺垫的对话节奏,和跟我说话时完全不同。我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冰红茶,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们认识?”
“高一同桌。”
“嗯。”柳元青点头,“那一年全靠他帮我抄笔记。我上课老走神。”
张书秋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他走到贩卖机前,投了币,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们文艺社的宣传海报,什么时候交?”
“这周。”
“抓紧。张贴需要审批。”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阳光照在矿泉水瓶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白光。
柳元青这时候又贴过来了。不是勾肩膀,而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左手撑着我的右肩,右手拿着柠檬茶,下巴搁在他自己的手臂上。
“社长,我们找个地方坐吧。站累了。”
“你才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也很久了。”
张书秋看了看柳元青挂在我身上的姿势,又看了看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不咸不淡的样子。
“那边有长椅。”他朝中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于是我们三个人往中庭走。柳元青照例挂在我身上,张书秋走在我的右侧,和我保持着大概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长短不一,方向各异。
长椅在中庭那棵老樟树下面。树冠很大,有一大片阴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我走在中间。柳元青在我左边坐下,张书秋在我右边坐下。
左边的人几乎是立刻就靠上来了。柳元青的右臂贴着我的左臂,左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半歪着,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
右边的人保持着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张书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拧开矿泉水瓶盖,又拧上,动作很轻。他坐得很直,背靠着椅背,视线落在中庭那几棵银杏树上。
三个人并排坐着。我坐在中间,左边被柳元青靠着,右边离张书秋大概隔着几厘米的空气。这个构图如果拍成照片,大概会是一张看起来很日常、又有点不太对劲的画面。
“文化祭的事,你们文艺社准备得怎么样了?”
“海报还没画完。”
“进度有点慢呢。”
“这周能交。”
“嗯。”他顿了顿,“晚会那边呢?节目统计完了吗?”
“差不多了。简一单在做流程表。”
“她做事很仔细。”
“嗯。”
柳元青在旁边喝了一口柠檬茶,发出“咕”的一声。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侧过头看我。从这个角度,他的睫毛很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社长,你坐得好直。”
“椅子就这样。”
“你明明就是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肩膀都会耸起来。”他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肩胛骨,“你看,现在就是。”
我把肩膀沉下去。他又戳了一下:“更紧了。”
“你别戳了。”
“那你放松一点。”
“我很放松。”
“你骗人。”
张书秋在旁边看着我们,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握着矿泉水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不注意听不到。
“你们关系挺好的。”
“社长人好。”柳元青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看了张书秋一眼。他的视线落在柳元青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开,落在中庭那棵银杏树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
这时候,中庭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肖小春。她抱着一个文件夹,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她大概是去交什么东西,路过中庭的时候,视线自然而然地往长椅这边扫了一眼。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距离我们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视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最后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和左右两个人之间的位置。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
“小春?”张书秋先发现她了。
他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中庭里,足够传到她耳朵里。肖小春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又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文件夹。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奇怪的、我说不清的情绪。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马尾辫在脑后剧烈地晃了两下,文件夹被她抱在胸前,就像是“双合板”。她跑过中庭的石子路,跑过那几棵银杏树,跑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我听到她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还是听到了。
“……三个……3p……”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从哪学的词啊?真的应该教育一下她了。
我转回头。
柳元青还靠在我肩上,毫无察觉。他正在用吸管戳柠檬茶罐底那块怎么也吸不上来的果肉。
“她怎么了?”
“不知道。”
“你认识她?”
“学生会的人。”
“哦。”他继续戳果肉,没再追问。
张书秋坐在我右边,沉默了几秒。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在他膝盖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小春最近总在看一些奇怪的书。”张书秋说“上次我去学生会办公室,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我进来,立刻把书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封面。”
“什么封面?”
“两个男的。靠得很近。”他顿了顿,“光着上半身。”
“……”
“我问她那是什么书。她说‘没、没什么’,然后跑出去了。和你刚才看到的差不多。”
我沉默了。柳元青终于把那块果肉戳上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柠檬茶。他把罐子捏扁,随手一扔,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社长,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该去上课了。”(柳元青也要去补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啊”了一声,从长椅上弹起来。
“迟到了迟到了!”他抓起我放在旁边的冰红茶塞进我手里,“社长这个你拿着,我先跑了!”
他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下午社团见!”
然后他跑了。白衬衫在阳光里晃了两下,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中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樟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落在石子路上。
张书秋还坐在我旁边。
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柳元青消失的方向。
“比高一时变了一些呢。”他忽然开口。
“是吗?”
“嗯。”张书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维持了大概一秒,然后被收回去,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不过,”他顿了顿,“他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一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挂在别人身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张书秋没有继续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那沓文件。
“我去交材料了。海报这周别忘了。”
“知道。”
他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陆。”
“嗯?”
“文化祭的事,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
我坐在长椅上。
左边空了一块,右边也空了一块。风从樟树的树冠上吹下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冰红茶。罐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几道白色的水痕。拉环还没拉开,罐体还是凉的。
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不凉了。常温的冰红茶,说不上难喝,但也不是它该有的味道。
“3p……”
这个词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它压下去,站起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午休快结束了,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趴着,或者撑着下巴等上课铃。我经过二年三班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小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文件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我没有停下来。
她也没有抬头。
大概是没脸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