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谱这个名字是他叔取的。
他叔是大学教授,研究风水几十年,说“谱”字能辟邪。至于是辟哪门子邪,他叔没解释过。李谱二十三岁以前的人生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鬼怪,没有奇遇,也没有哪个算命先生拉住他非要说他骨骼清奇。
直到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喵仔牛奶,中了一个再来一瓶。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每隔几天,总会遇到一些没法用常理解释的状况。比如走在路上被人拉住认亲,比如半夜接到打错的电话对方非说他是线人,比如在公厕蹲坑时隔壁隔间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货到了”。
李谱的处理方式很统一:先保持冷静,然后用一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疯子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叔知道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谱字辟邪,辟的不是那种邪。”
李谱问他辟的是哪种。
他叔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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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话 劫匪的善款
那天晚上李谱加班到十一点,走了一条近路。
巷子里出来三个人,把他围了。
为首的剃着板寸,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另外两个一个戴耳钉一个花臂,站在后面压阵。
板寸很专业,开场白简洁有力。
“钱,手机。”
李谱看了看他们三个,又看了看那把刀。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长到板寸忍不住皱了下眉。
“你叹什么气。”
“大哥,你们今天是找错人了。”
李谱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掏出钱包,打开给他们看。
“你看。”
钱包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板寸愣住了。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东催了三次了,手机是充话费送的,口袋里最后这十块钱还是跟同事借的。”李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们看我这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板寸下意识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确实快磨穿了。
“还有我这件衬衫,袖子这里,你看。”
他扯了扯袖口的线头,线头很长,在路灯下晃来晃去。花臂和耳钉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大哥你们要是想打劫,我建议去隔壁那条街,那边有个烧烤摊,老板每天晚上十二点收摊,现金不少。”
李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板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大概三百多块,塞到李谱手里。
“给你。”
“大哥你这是。”
“废话少说。拿着。”
板寸带着两个小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鞋买双新的。下次别走这条路。”
李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三百多块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板寸走远的背影。
“谢谢啊。”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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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话 喵仔牛奶
李谱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二周,遇到了那个戴喵仔牛奶头套的人。
喵仔牛奶是本地一个小众乳制品品牌,logo是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橘猫。便利店门口摆了一排促销装,买二送一。
那人是在凌晨两点半进来的。
头套是自制的,白色纸板剪成猫头形状,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喵仔牛奶的logo,眼睛位置挖了两个洞。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走起路来头套一晃一晃的。
李谱正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
那人走到货架前,拿了三瓶喵仔牛奶。然后走到收银台。
李谱抬头看了看他。
“十八块。”
那人没掏钱。
他盯着李谱,头套上挖的两个洞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知道喵仔牛奶的秘密吗。”
“买二送一。”
“不是这个。”
那人把一瓶牛奶放在收银台上,拧开盖子,倒过来。牛奶没流出来。他又摇了摇,还是没有。
“这里面根本没有牛奶。”
他把瓶子转过来,配料表上第一行写着:水,白砂糖,全脂乳粉。
李谱看了看配料表,又看了看他。
“所以你是来维权的。”
“我不是来维权的。我是来唤醒世人的。”
那人说完这句话,从风衣里掏出一沓传单,开始往货架上贴。传单上印满了“喵仔牛奶是骗局”“橘猫不会竖大拇指”之类的标语。
李谱绕过收银台,走过去把传单一张一张撕下来。
“你干什么。”
“贴传单要罚款。”
“你难道和他们是一伙的。”
李谱把撕下来的传单叠好,放回那人手里。
“不是一伙的。但我现在在这上班,你贴传单我会被扣工资。”
他顿了顿。
“要不这样,你明天下午两点来,那时候不是我值班。”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抱着传单走了。
走之前把三瓶牛奶的钱放在了收银台上。
李谱拿起钱看了看,十八块,刚好。
他想了想,还是把钱收进了收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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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话 迪士尼在逃李谱
李谱被公司辞退的那天下午,心情不太好。
具体来说,是因为他在茶水间用微波炉热了一条鱼。整层楼三天没散掉那个味。HR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说这叫“回归自然”,然后建议公司在天台养鸡。
所以他现在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广场上,手里抱着纸箱,里面装着办公桌上的零碎。
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发传单,有人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
李谱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人,脑子里某根弦突然弹了一下。
他把纸箱放在花坛边上,走到广场舞队伍前面,站定。
音乐刚好是《Let It Go》。
然后他开始跳。
不是普通地跳。他弯着腰,左手插在口袋,右手举到胸前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双腿一前一后,膝盖往内拐,脖子跟着节奏一顿一顿地抽。嘴里还配着音效。
“哒,哒,哒哒哒!!!”
整个广场安静了。
广场舞阿姨们停了动作。遛狗的忘了牵绳。发传单的小哥手里的传单飘了一地。
李谱跳了一分半钟。
最后一个动作,他猛地双腿叉开蹲成马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爱心,对着广场舞阿姨们大喊了一声:“MUA!”
然后他抱起纸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迪士尼的公主。”
“别看他。”
李谱走出一条街,嘴角终于忍不住咧了咧。
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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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话 自行车伦理学
李谱有个朋友叫阿宽。
阿宽是个很认真的人。认真到让人头疼。
那天李谱骑共享单车去找阿宽吃面,到了店门口,锁好车,一抬头看见阿宽蹲在店门口,皱着眉头盯着路边停的一排自行车。
“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李谱跟着蹲下来。
“什么问题。”
阿宽指着那排自行车。
“你觉得,人骑自行车,是不是一种剥削。”
李谱转头看着他。
“什么。”
“自行车不是自愿被人骑的。它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让人类坐在它上面。”
“它没脑子。”
“这不重要。”阿宽摆了摆手,“重要的是,我们从没问过自行车的感受。我们骑在上面,踩着它的踏板,压着它的车座,却从来没有人跟它说过一声谢谢。”
李谱站起来,准备推门进面馆。
阿宽也站起来,但不是走向面馆。
他走到路边一辆共享单车旁边,弯下腰,把车锁打开,把车举起来,然后缓慢地做了几件事:他把身体伏到地上,四肢着地,让两个路人帮忙把自行车固定在他背上,车座朝天,车轮朝左右两边。
然后他开始爬。
手脚并用,膝盖和手掌贴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自行车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声音。
“你看。”阿宽扭头对李谱说,额头已经出汗了,“这才公平。让自行车也体验一下骑别人的感觉。”
李谱站在面馆门口,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了一碗面。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阿宽已经爬出去三百米了。面馆老板站在门口,和李谱并肩看着。
“你朋友。”
“嗯。”
“他一直这样吗。”
“有时候。”
李谱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骑上另一辆共享单车走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阿宽欣慰的声音。
“辛苦了。”
不知道是对自行车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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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话 鼻屎审讯法
李谱被人绑了。
绑他的人叫老六,是隔壁街道一个收债的。起因是李谱欠了信用卡两万块,银行外包给催收公司,催收公司又把单子转给了老六。这个流程本身没有逻辑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李谱根本没办过那张信用卡。
老六把他手脚绑起来,然后放在一间废弃仓库的椅子上,自己叼着烟坐在对面。
“招不招。”
“我招什么。”
“钱在哪。”
“我连那张卡都没见过。”
老六把烟掐了,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橡胶棍。这东西打人不留外伤,但疼。李谱看着橡胶棍,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跟你说,你要是打我,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个记事本,上面记了所有账户信息。密码是六个零。”
老六眯起眼睛。
“你当我傻。你刚说没办过卡。”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老六把橡胶棍放下,走到李谱面前。
“嘴还挺硬。”
他撸起袖子,准备动手。李谱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你等一下。”
老六停住了。
“你左边鼻孔里,有一颗鼻屎。”
老六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关你什么事。”
李谱的表情很认真。
“我跟你说一个秘密。鼻屎这个东西,它是会堵气的。气不顺,人就烦躁。人一烦躁,就容易做错决定。你不如先把鼻屎清理干净,再来审我。”
老六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左手小指,在左边鼻孔里挖了一下。确实挖出来一颗。
李谱点点头。
“好,现在你也帮我挖一颗。”
“你说什么。”
“公平起见——你挖了我的,我帮你挖一颗。”
老六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但他的脑子已经被李谱绕进去了,居然真的伸出小指,往李谱鼻子凑过去,李谱把头一偏。
“不是你帮我挖,是你先帮我挖了你自己的,然后我再帮你挖我的。”
老六愣在原地,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
就在这个空档,李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绳子解开,迅速从自己鼻子里挖出了一颗鼻屎,以极快的速度塞进了老六的右边鼻孔里。
老六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李谱又从鼻子里挖了一颗。
“这一颗也是给你的。”
老六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脸上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那表情混合了震惊、恶心、困惑,以及某种原始的恐惧。
“你不要过来。”
李谱把手指伸向自己的鼻子。
“我这还有。”
老六转身就跑。仓库的铁门被他撞得哐当响。
李谱坐回椅子上,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鼻屎堵气。气顺了人果然就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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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话 童子尿战略
李谱和老六的恩怨没完。
上次老六从仓库跑掉之后,回去越想越气。一个催收的被欠债的用鼻屎吓跑了,这事传出去他没法在道上混。
所以这次他带了三个人。
地点换到了一间废弃的幼儿园。老六为了搞气氛专门选的,桌椅都是迷你尺寸,墙上还贴着长颈鹿的身高尺。
李谱被绑在最中间的小椅子上,双腿蜷着,膝盖快顶到下巴了。
老六站在他面前,身后三个壮汉一字排开。
“这次我看你怎么。”
“等一下。”
李谱打断他。
“你又想干嘛。”
“我想上厕所。”
老六盯着他,上次的教训让他本能地警觉,但人不能因为怕鼻屎就不让人上厕所。
“忍。”
“忍不住了。”
“那就尿裤子上。”
李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好了没!”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幼儿园后门被推开,冲进来七八个小屁孩。最小的看着四五岁,最大的不超过八岁,个个穿着短裤凉鞋,手里举着水枪。
老六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时候。”
“我朋友阿宽的侄子在这上幼儿园。我跟他说帮我个忙。”
李谱朝那群小孩点了点头。
“滋。”
七八道水柱同时射出去。不过水枪里的水——是小孩们憋了小半天的尿。一道接一道,温暖的弧线划过幼儿园的空气,精准地落在老六和三个壮汉的脸上、身上、头发上。
这群小孩的准头很好。
老六张嘴想骂,一泡尿刚好进了嘴里。
三分钟后,四个大男人站在废弃幼儿园的墙角里,浑身上下都是骚味。小孩们站在门口,水枪还举着,意犹未尽。
老六抹了把脸,看着李谱。
“你等着。”
“行。”
“我下次再……”
“下次换个地方,这幼儿园太挤了。”
李谱从小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裤腿。
“叔叔,我滋得准不准。”
“很准。”
“那我明天可以不用写作业吗。”
“这个你去问阿宽叔叔。”
李谱走出了幼儿园。身后传来老六的吼声。
“你给我洗裤子!”
“自己洗。”
李谱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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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话 厨艺的尽头
老六第三次来找李谱的时候,换了策略。
不打不绑不恐吓。他带着四个人,在周日早上七点敲开了李谱家的门。
李谱围着围裙开的门,手里拿着锅铲。
“进来吧。”
老六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这次谁来都不好使,关于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关于鼻屎和童子尿必须血债血偿。
但李谱的态度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把词忘了。
客厅里摆了一桌菜。分量不大,但很精致。
“你做的。”
“嗯。”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你上次说完我就猜到了。周日,早上七点,带四个人。”
“你怎么猜到的。”
“你两次都在工作日堵我,说明你周末要陪女儿。你能带的人最多四个,再多你养不起。早上七点是因为你女儿八点有钢琴课,你不想迟到。”
老六沉默了。他身后的四个壮汉互相看了看。
李谱拉开椅子。
“先吃饭。”
五个大汉挤在李谱的小餐桌前,样子有点滑稽。桌上四个菜:红烧排骨,凉拌木耳,番茄炒蛋,一锅白粥。
老六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三下,他的手停了。又嚼了两下,他把整块排骨咽下去,转头看着身后的壮汉。
“你们也吃。”
二十秒后,五个人同时往碗里夹菜。筷子都快打架了。
“这排骨怎么做的。”
“先焯水,再炒糖色,加八角桂皮,小火炖四十分钟。”
李谱坐在对面,自己没动筷子。
“你要是平时不干催收,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厨子工作。”
老六没理他,又夹了一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李谱站起来,从厨房端出两盘新菜。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苦瓜酿。
他把清蒸鲈鱼放在老六面前,把苦瓜酿放在老六对面那个壮汉面前。
那个壮汉脸色变了。
“我不吃苦瓜。”
“我知道。”
李谱把筷子递给他。
“今天你吃苦瓜。”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喷了我一脸唾沫星子。”
那个壮汉看了看老六。老六正埋头吃鱼,头都没抬。
壮汉咬了咬牙,夹了一块苦瓜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团。又嚼了两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吐。
其他三个人不敢出声,低头扒饭。
那天老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钱的事。”
“不是我的卡。”
“我知道。”
老六顿了顿。
“我回去查。如果是银行搞错了,这事就算了。”
李谱靠在门框上。
“周日有空常来。下次做红烧肉。”
老六走下楼梯,没回头,但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
八点差十分。
够他赶到钢琴教室。
——————
### 第8话 油腻的正义
李谱的邻居小周被人欺负了。
小周是个程序员,刚毕业,租在李谱隔壁。平时见人就低头,说话声音像蚊子。上周他在楼下取快递,被一个戴金链子的中介推了一把,理由是“走路不看路”。
小周没敢吭声,回去越想越气,敲了李谱的门。
李谱听完,第一反应是:“你找我干嘛,去找物业。”
小周说物业不管。
李谱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小周消化了很久的话。
“你知道一个人最怕什么吗。”
“什么。”
“油腻。”
当天下午,李谱带着小周去了那个中介的门店。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XX房产,价格最优”的红字。戴金链子的中介正坐在电脑前吃盒饭,看见李谱进来,筷子顿了一下。
“你哪个。”
“你不认识我。”
李谱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店中间坐下,掏出手机。
“你们这有投影仪吗?WiFi密码是多少?”
金链子看了看李谱,又看了看李谱身后的小周。
“你是来找茬的。”
“不是。我是来给你放松的。”
李谱连上了店里的蓝牙音响。
然后他放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紧身皮裤和渔网背心,对着镜头扭腰,脸上的油光在镜头里反出两个高亮区。背景音乐是一首二十年前的迪斯科舞曲,节奏感很强。
金链子的筷子掉了。
李谱换了第二个视频。
又是一个中年男人。
这次是背带裤配红肚兜,在油菜花田里跳《学猫叫》。每一个wink都精准地击中了某种审美的底线。
店里的三个中介全部停下手里的活。
“你关掉。”
“不行。”李谱认真地说,“你得看够十分钟。”
他放了第三个视频。
这次是一个大叔,穿JK制服,在广场上跳《极乐净土》。裙摆飞扬的瞬间,店里有人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金链子站起来想抢手机,李谱往后退了一步,把音量调到最大。
“还有七分钟。”
手机屏幕上的大叔正在做一个深蹲的舞蹈动作,腿上的肉在格子裙里挤出了一道道褶子。
金链子双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漏出崩溃的声音。
“我改,我改!我再也不欺负人了,你把视频关掉。”
“你确定。”
“确定。”
“那我再放五分钟巩固一下。”
金链子趴在桌子上,发出了像动物受伤一样的声音。
小周站在李谱后面,嘴巴张着。他没想过事情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
十分钟后,李谱关了手机。金链子趴在桌子上,满头是汗,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哥,我这辈子都不敢穿金链子了。”
“这个随便你。”
李谱站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走了。”
小周跟着李谱走出门店。走出去五十米,他才小声问了一句。
“你哪来那么多那种视频。”
“网上找的。”
李谱的表情很平淡。
“关键词是‘中年大叔热舞’。有一千多万条结果。”
小周想了想,觉得这个数字本身比金链子被制裁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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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话 以气传功
李谱在公司年会上的表现,让全公司的人重新认识了他。
事情的起因是部门抽奖。李谱抽中了三等奖,一套不锈钢保温杯。但隔壁部门的老王抽到了特等奖,一台笔记本电脑。
老王开心了大概三秒。
因为李谱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老王桌上,说了一句:“我跟你换。”
老王当然不同意。
李谱说:“那我们比一场。你赢了笔记本归你,我赢了我们换。”
老王看了看李谱的体格。一米七出头,不胖不瘦,不像有什么战斗力的样子。老王自己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打篮球打的是前锋。
“比什么。”
“比内力。”
整个年会现场安静了。
李谱让行政搬了两张凳子放到舞台上,相对而放。然后他请老王坐在一张凳子上,自己坐在另一张上。
“你背对着我。我也背对着你。屁股贴屁股。”
老王的表情很复杂。
“你在逗我。”
“没有。这叫以气传功,我叔教我的。”
老王看着台下几百号同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他咬了咬牙,坐下了。
两个人背对背,屁股贴着屁股,坐在两张凳子上。
李谱闭上眼睛。
“你感受到一股热流了吗。”
老王没说话。
“从你的尾椎开始,往上升。过腰椎,过胸椎,到颈椎。”
“没有。”
“你再仔细感受。”
老王沉默了几秒。
“好像有一点。”
“对。就是这种感觉。现在让它往下走。”
“往哪。”
“往你脚底。”
年会现场鸦雀无声。几百个人看着舞台上两个大男人屁股对屁股,其中一个在认真地闭眼运气,另一个在认真地感受自己尾椎是不是真的有点热。
过了一分钟,老王忽然说了一句。
“我脚底有点麻了。”
“正常。气血运行。你再坚持一下。”
又过了两分钟。
“我腿也麻了。”
“快打通了。”
又过了两分钟。
“我不行了,我认输。”
老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同事扶住之后,他的表情很诚恳。
“笔记本给你。”
“谢谢。”
李谱拿起笔记本电脑,把保温杯留在老王桌上。
“保温杯也送你了,冬天多喝热水。”
他下了舞台,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
“你真的会内力。”
李谱看了他一眼。
“你背着贴一个一百八十斤的人十分钟,他也会脚麻。”
小赵想了很久才想通。
而老王至今坚持认为那天他真的感受到了一股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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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话 二楼也是楼
李谱第一次差点死掉,是在平安路七号楼下。
那天他路过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尖叫。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正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外面。
女生两条腿抖得像筛子,手紧紧抓着栏杆,眼泪把妆冲花了一半。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119,有人在大声喊“不要想不开”。
李谱站在围观人群的前排,正琢磨要不要说点什么。
女生跳了。
实际上她是从二楼掉下来的。下落时间大概零点几秒,姿势与其说是跳楼,不如说是脚滑了。
但她确实掉下来了。
而且正正砸在李谱身上。
李谱被砸得眼冒金星,后背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女生压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动。
围观群众炸了锅。
“他接住了!”
“他冲上去接住了!”
“他救了她!”
李谱想开口解释:我没冲上去接,我是刚好路过,她刚好掉在我站的地方。
但他张不开嘴。背上的痛感像电击一样窜过脊柱。
女生从他身上爬起来,看着他,嘴唇发抖。
“你干嘛要救我!”
李谱想说我没救你。但他疼得说不出来。他咬牙摸出手机,用最后一点力气拨了119。
“平安路七号。二楼掉下来一个,一楼被砸了一个。”
然后他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病床边围了一圈人:护士,记者,社区主任,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女生已经换了衣服,妆也补好了,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记者把话筒杵到李谱面前。
“李先生,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救人。”
李谱看了看话筒,看了看记者,看了看女生。
“我没冲上去。”
“你不用谦虚。”
“她掉下来砸在我身上。我当时在看热闹。”
病房安静了。
女生脸色变了好几次。记者的话筒不知该往哪放。
社区主任清了清嗓子。
“那也说明你是个有福之人,大难不死——”
“我就路过买包烟。”
社区主任也不说话了。
最后是护士打破了沉默。
“你背部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女生忽然站起来,对着李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都救了我。”
李谱想了半天该怎么回。
“你下次想跳楼的话,去一楼跳。”
护士差点笑出声。
女生咬了咬嘴唇,忽然也笑了。
后来李谱才知道,她那天是被人甩了,一时冲动去二楼走廊发泄,结果脚底打滑。不是真的想死。
出院那天女生来接他,手里拎了一大袋水果。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帮忙。”李谱说,“但不包括接人。”
女生把苹果塞到他手里。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能。”李谱咬了一口苹果,“但是你掉下来的时候我确实很疼。”
女生笑了。
李谱觉得这个笑容比他中的再来一瓶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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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话 挑战书与情书
林小婉做了一件她后来觉得很蠢的事:写假情书。
她今年大二,在隔壁大学读人力资源。她写假情书不是为了骗感情,是为了恶作剧。起因是室友打赌,赌她能不能让一个男生傻等在操场两个小时。
林小婉挑了李谱。
原因很简单:她观察了李谱三天,觉得这个人永远面无表情,走路不紧不慢,像是在活在一个比周围慢两秒的维度里。她想看看这种人的脸上能不能出现别的表情。
她花了两个晚上写那封信。措辞很用心,字迹模仿了言情小说女主角的笔迹,还在信封上洒了一点点香水。落款写的是“一个一直默默关注你的人”,约定的时间是周三晚上八点,学校操场边的第三张长椅。
周三晚上,林小婉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画了淡妆,把马尾放下来,换了一条碎花裙子。不是为了赴约,是为了嘲笑。
她坐在操场对面教学楼二楼的窗户边,摄像头架好,等着八点。
八点了。
八点十分了。
八点半了。
操场边第三张长椅上空空如也。
林小婉开始着急了。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错,周三晚八点,第三张长椅。她开始怀疑李谱是不是根本不识字。
九点的时候她决定走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然后准备把碎花裙子换回牛仔裤。
走到操场边的小路时,三个黑影从树丛里冒了出来。
三个社会青年,喝了酒,站都站不太稳,但拦路的气势很足。为首的那个剃了光头,伸手抓住了林小婉的胳膊。
“小妹妹这么晚还在外面啊……哎哟!”
光头瘫在了地上。
林小婉回头,看见李谱站在光头刚才站的位置后面,一只手还停留在空中。他穿了一身运动服,脚上是跑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另外两个社会青年想上来帮忙,李谱把矿泉水瓶往左边那个的脸上砸过去,同时一膝盖顶在了右边那个的肚子上。
接着一记手刀收尾,把剩下的那个也弄晕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
三个社会青年躺在地上呻吟。李谱站在原地,呼吸平稳,看起来甚至没出汗。
“你没事。”
林小婉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给我写了挑战书吗。”
林小婉张了张嘴。
“什么。”
“我收到了。约我周三晚八点在这里打架。你说你是少林俗家弟子,如果我输了就要当众叫你三声师姐。”
林小婉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她的室友在替她送信之前,偷看了信的内容。
林小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信了。”
“嗯。所以我提前做了充分准备。提前一小时到,视察地形,热身二十分钟,还跟隔壁体院的借了双跑鞋。”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光头。
“不过没想到对手不是你,是这几个。”
林小婉看着李谱。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穿着一身运动服,表情认真,额头上有一滴汗正沿着鼻梁滑下来。
她忽然觉得心口跳了一下。
“那封信。”
“嗯。”
“其实不是挑战书。”
李谱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那是情书。”
李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婉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
然后李谱开口了。
“那你还挺不适合写情书的。”
林小婉差点把手里的包砸过去。
但她没有。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捉弄他了。
李谱弯腰捡起矿泉水瓶,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吧。送你回宿舍。”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走了两步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情书,你还会来吗。”
李谱没有回头。
“不会。”
林小婉觉得这个答案很气人,但又想笑。
——————
### 第12话 磁铁与屁股
李谱在一家五金店打工的那段时间,店里进了一批强力磁铁。
这批货有问题。正常磁铁的吸力不会超过标称值的三倍,但这批货的吸力大了十倍都不止。老板本来想退货,李谱说留着说不定有用。
老板问他有什么用。
李谱说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会有用。
三天后,直觉应验了。
那天傍晚李谱骑着自行车回家,经过城中村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鞭炮,是枪。
他趴在墙角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两个人在对峙。一个是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一个是黑色短袖的光头。光头手里拿着一把改造手枪,枪口还在冒烟,花衬衫的右腿在流血,靠着墙往下滑。
光头朝花衬衫走过去,枪口对准他的头。
“老板说了,你知道太多。”
李谱蹲在墙角后面,脑子里转了大概零点五秒。
他从背包里把那块强力磁铁掏了出来。磁铁体积不大,巴掌大小,但李谱知道它的吸力有多大。上次他把磁铁放在收银台旁边,三米外的一个扳手直接飞过来,把玻璃柜台砸了个洞。
李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磁铁从墙角扔了出去。
磁铁飞进巷子,落在了光头和花衬衫中间的地面上。
光头被突然出现的磁铁吓了一跳,下意识扣了扳机。
子弹飞出枪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磁铁的磁场猛地拉弯了方向。弹道发生了大概三十度的偏转,子弹打在了李谱的屁股上。
因为扔磁铁的时候李谱探出了半个身子。
子弹打中他右边屁股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震动。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臀大肌,然后又拧了一下。
李谱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
光头回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个空档,花衬衫从地上抄起一块板砖,拍在了光头脑门上。
光头倒了。
花衬衫拖着流血的腿走到李谱身边,低头看他。
“你没事。”
“有事。”
“你救了我。”
“我没想救你。我扔磁铁想吸掉他的枪,磁铁偏了。”
花衬衫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李谱从地上扶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
“等一下。”
李谱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痛苦。不像是伤口疼,像是另一种疼。
然后花衬衫听到了一个声音。一种肠鸣,低沉而绵长,从李谱的腹腔深处一路滚到了肚脐眼附近。
李谱脸色变了。
“子弹是不是打到我的。”
“应该没有。屁股上。”
“那我为什么觉得我要拉肚子。”
后来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子弹击中臀部时造成的冲击波刺激了骨盆区域的神经回路,间接导致了肠道痉挛。
通俗地说,他的屁股被枪打了一下,把肚子里的屎给激出来了。
李谱在医院的厕所里待了四十分钟。
期间花衬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上缠着绷带。警察来了两次,他做了笔录。
李谱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双腿打颤。
花衬衫递给他一瓶水。
“我叫陈国栋,在隔壁建材城做瓷砖生意的。”
“我叫李谱。目前屁股上有一个弹孔。”
陈国栋忍住了没笑。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
李谱想了一会儿。
“你们仓库有强力磁铁吗。”
“有。”
“那别碰,千万别碰。”
李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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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话 朵蜜你
李谱被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都市恶人惩戒联盟”,群主是一个叫“铁拳无敌”的账号。群规第一条是:任何行动必须成功,失败者接受惩罚。
李谱是被阿宽拉进去的。阿宽说这个群很有意思,里面的人专门打击社会上的恶人,比如乱停车的、遛狗不牵绳的、电梯里抽烟的。李谱说这不就是居委会,阿宽说不是,他们是真的会出手。
李谱的第一个任务是抓捕一个在小区里偷电瓶的小偷。
目标明确,情报准确。小偷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出现在八号楼下,用液压钳偷电瓶车的电池。
李谱在八号楼对面的花坛里蹲了两晚。第二晚十一点十五分,目标出现。
他站起来,朝目标走过去。
结果踩到了一坨狗屎。
滑了一跤。头撞在花坛边上。
小偷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一个人摔在地上,立刻骑上自己的电瓶车跑了。临走还回头骂了一句。
“**。”
第二天群里炸了。
“铁拳无敌”直接在群里公开审判。
“李谱,任务失败。按规矩,接受惩罚。”
群公告上写的失败惩罚是:在公共场合大喊“让我来朵蜜你吧”,并原地尬舞。
李谱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阿宽私聊他:“要不我跟群主求个情。”
李谱回了一句:“不用。”
第二天下午三点,市中心的商业广场最热闹的时候。
李谱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池旁边,周围全是人。逛街的,吃饭的,遛娃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张开了嘴。
“让我来朵蜜你吧!”
声音很大。大得喷泉池里的水纹都震了一下。
广场上的几百号人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人掏手机了。
李谱闭着眼睛,开始跳。
不是上次迪士尼那套。这次更离谱。他双手在头顶上方比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然后下半身开始左右扭动,嘴里配着“嘎嘎嘎”的音效,脚底还加了一个小碎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电击的企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跳完三十秒,李谱收势,站在原地。脸不红,心不跳。
周围沉默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跟着起哄。还有两个小孩跑过来学他比爱心。
李谱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已完成。”
群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铁拳无敌”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条汉子。”
李谱退出群聊。
阿宽后来问他为什么退群。
李谱说了一句:“他们的惩罚不够狠,应该让失败的人去跟偷电瓶的那个道歉。”
阿宽想了很久,还是没想通这句话的幽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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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话 粪坑战略
李谱在乡下的经历不多,但每一件都让他终生难忘。
那年夏天他去帮堂叔修房子。堂叔家的老房子在村尾,旁边有个废弃的猪圈。房子修了三天,来了一个难缠的包工头。这个包工头姓赵,带着手底下一群工人,修到一半要加价,说水泥涨价了钢材涨价了工价也涨了。不加钱就停工。
堂叔急得团团转。李谱说我来谈。
他把赵工头约到猪圈旁边。
“赵哥,水泥真涨价了?”
“当然,我骗你干嘛。”
“那钢材也涨了?”
“涨了。”
“人工也涨?”
“都涨了。”
李谱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忽然转身,朝着废弃猪圈的方向走过去。那猪圈里有一口粪坑,因为前两天下了暴雨,坑里蓄了半坑稀的。气味不太好形容,这么说吧,赵工头站的地方离粪坑有三十米,风一吹他已经在皱鼻子了。
李谱走到粪坑旁边。
然后他跳进去了。
准确地说是双腿并拢,垂直下落,像运动员跳水池一样,整个人没进了粪坑里。只听“噗通”一声,黄色的液体溅起来半米高。
赵工头张大了嘴。
李谱从粪坑里爬了出来。
没有慌张,没有尖叫,没有呕吐。他的动作很稳,双手撑住坑沿,右腿先迈上来,再迈左腿,站起来后还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东西。
然后他张开双臂,朝赵工头走过去。
赵工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赵哥,我们好好谈谈。”
李谱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脑仁发疼的臭气。他的双臂张得很开,明显是要拥抱的动作。
赵工头又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水泥涨价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李谱加快了脚步。赵工头转身就跑。跑得太快,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沟里,崴了一下,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一溜烟跑出了村子。
李谱站在猪圈旁边,看着赵工头消失在村口。身上的味道在太阳底下蒸发了大概半个小时,附近的苍蝇数量增加了一倍。
堂叔从屋里出来,捏着鼻子。
“你干嘛。”
“谈价格。”
“你这叫谈价格。”
李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颜色。
“赵工头不干了。你另外找一个吧。”
堂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去河里洗洗。”
李谱走向村口那条河的路上,遇到了村里一条土狗。土狗远远闻到了味道,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跑了。
李谱觉得自己在狗界的地位又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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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话 肾结石的妙用
李谱的体检报告上多了一行字。
“右肾结石,直径约0.8cm。”
医生建议多喝水,多运动,如果排不出来就做体外碎石。李谱把体检报告叠好放进口袋,没当回事。
一周后他在街上被人捅了一刀。
那是一个傍晚,他从早餐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走到巷口的时候旁边冲出一个人,戴兜帽,脸色很白,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给你的肾来一刀哟!”
匕首捅在李谱的后背上。
声音不对。不是“噗”,是“锵”!
兜帽男的表情凝固了。李谱转过身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还在晃。他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但里面没有血流出来。
兜帽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匕首。刀尖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弯了,像捅在了一块钢板上。
“纳尼?!”
李谱伸手摸了摸后背。有一块鼓起来的东西,在右肾的位置,用手摁下去很硬。他把体检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兜帽男展开。
“我得了肾结石。”
兜帽男看着体检报告上那行字,又看看自己弯了的匕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恐惧、自我怀疑三种情绪。
“可恶,为什么我插不进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和他们俩想的都不一样。
李谱先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肾结石。”
兜帽男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很快,从脖子红到耳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李谱把体检报告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又看了看兜帽男手里弯掉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在路灯下反着光,弯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C形。
“你这刀质量不行。”
“我网购的。”
“建议退货。”
兜帽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刀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谢谢。”
李谱拎着包子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兜帽男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人生的方向。
走了几分钟后,李谱摸了摸后背,发现除了衣服破了之外,确实没有伤口。结石挡住了匕首,这个事实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掏出手机给堂叔发了条消息。
“叔,谱字辟邪,辟不辟刀。”
堂叔三分钟后回了一句。
“不要乱试。”
李谱把手机放回口袋,包子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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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话 霸道总裁的皮肤病
李谱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件让他不太想回忆的事。
那天他去买鞋,在运动品牌店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一个持刀男子劫持了。持刀男子一手勒着中年男人的脖子,一手拿水果刀对着他的喉咙,嘴里喊着他被这个中年男人搞破了产,今天要同归于尽。
围观群众报了警,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没有人敢靠近。
李谱本来是站在围观人群里的。
但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劫持的人。
“你可以杀我。但在你杀我之前,我要说一句话。”
持刀男子愣住了。
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向后仰了仰头,用一种霸道总裁剧里才有的腔调说:
“我得了风流病。”
持刀男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手里的刀如果碰到我的血,你也会得。这个病传染性很强。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女朋友。你自己想清楚。”
持刀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水果刀离中年男人的喉咙远了大概两厘米。中年男人继续说。
“而且,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就解脱了。你错了。你今天杀了我,你明天在牢里查出来你的体检报告。”
“我没有风流病!”
“那可不一定,你上次去洗脚城是什么时候。”
持刀男子的脸白了,然后红了,然后又白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持刀男子身后。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支圆珠笔。刚才在鞋店里填会员卡用的。
他把圆珠笔捅进了持刀男子的右边屁股。
持刀男子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水果刀掉在地上,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屁股。中年男人趁机挣脱,一个闪身退到了两米外,整理了一下领带。
保安冲上来把持刀男子按住了。
李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圆珠笔。笔头上有一点血,但不多。
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李谱的肩膀。
“干得漂亮。我叫沈墨,做房地产的。你今天救了我,以后有事找我。”
李谱看着他。
“你真的有风流病。”
沈墨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尴尬,再是警觉,最后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不重要。”
李谱觉得这话接不住,干脆没接。他把圆珠笔扔进了垃圾桶,继续走进了鞋店。
沈墨跟了进来。
“你在挑鞋?这双不错,我送你。服务员,把这双包起来,还有这双,这双也包,全部包起来。”
李谱站在一排鞋架前面,看着沈墨挥金如土的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的圆珠笔用得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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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话 土匪帽
小周发现,自从认识李谱之后,他遇到的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那天晚上小周加班到十一点,走到地铁站附近的天桥底下,被一群小混混拦住了。五个人,都染着发,嘴上叼着烟,把路堵得死死的。
为首的那个染了绿毛,手搭在小周肩上。
“眼镜仔,借点钱。”
小周扶了扶眼镜,往后退了一步,可后面也有人。他被围在中间,五个人的影子把他罩得严严实实。
绿毛伸出了另一只手。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所有人抬头,天桥旁边的围墙上蹲着一个人,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他头上戴着一顶土匪帽,那种只露眼睛和嘴的黑色毛线帽。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蹲在围墙上的姿势很有气势,像武侠片里的高手正在酝酿大招。
土匪帽从墙头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惨叫。
围墙上跳下来的落点上有一个麻袋,不知道是谁放的,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土匪帽一脚踩在麻袋上,脚踝咯嘣一声,整个人侧着摔在了地上,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五个小混混站在原地,烟都快掉了。
土匪帽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扶着墙站起来,右脚不敢落地,单脚跳着朝绿毛蹦过去,每一跳嘴里都喊一声。
“住手!”
绿毛看着他蹦到自己面前,然后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在绿毛身上,两个人一起摔了个四仰八叉。
小周认出了那个土匪帽。
“李谱。”
李谱躺在地上,土匪帽歪了一半,露出半张脸。他抬头看了看小周,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我脚崴了。”
另外四个小混混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声,然后五个人同时笑出声。
绿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在逗我们。”
李谱坐在地上,揉了揉脚踝。
“不是逗你们,我是真心想帮他的,只是没看到下面有麻袋。”
绿毛低头看了看那个麻袋,又看了看李谱那张被土匪帽罩得只剩眼睛和嘴的脸。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把李谱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这人有点意思。”
李谱单脚站着,靠着墙。
“那能放他走了吗。”
绿毛回头看了小周一眼,又看了看李谱,然后摆了摆手。四个小混混让开了一条路。
小周站在原地没动。
“走啊。”绿毛说。
小周跑过来扶住李谱,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天桥底。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小周忽然说了一句。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出场方式。”
李谱想了想。
“下次我从天桥上跳,不走围墙了。”
小周决定以后晚上再也不敢加班了。
两人走到地铁口,安检的保安看着李谱脸上的土匪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拦住了。
“先生你这个帽子。”
李谱摘下来塞进口袋。
帽子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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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话 杀手的职业危机
阿良是个杀手。
准确地说,是个刚转行不到三个月的业余杀手。他在网上接了一个单,目标是一个叫李谱的普通人。雇主的理由是“看着不爽”,定金五千,尾款一万五。
阿良觉得这笔钱很好赚。一个普通人,没有安保,没有背景,杀他应该和杀一只鸡差不多。
但是他错了。
第一次行动,阿良选择了跟踪。他在李谱家门口蹲了三个小时,趁李谱出来倒垃圾的时候从背后扑上去,手里捏着一块浸了**的手帕。结果手帕捂上去的时候李谱刚好打了个喷嚏,头一偏,手帕捂在了墙上。
阿良的手被**麻了半分钟,李谱倒完垃圾走了。
第二次,阿良在李谱上班的路上设置了一个陷阱。他在人行道上拉了一根极细的钢丝,高度刚好能绊倒人。李谱走过来了,被钢丝绊了一下,但是没倒,因为他的鞋底刚好卡住了钢丝,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钢丝,说了一句“谁这么没素质”,把钢丝拆了扔进了垃圾桶。
阿良蹲在灌木丛里,表情接近崩溃。
第三次,阿良决定简单粗暴,他在一个网吧的厕所里堵住了李谱,亮出一把弹簧刀。李谱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找我三次了。”
阿良愣住了。
“你知道。”
“第一次倒垃圾的时候闻到了**。第二次钢丝太新了,不像是无意掉的。第三次你总算进步了。”
李谱转过身,面对着阿良,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洗手台。
阿良举起弹簧刀。
“你知道了也没用,这单我必须做成。”
李谱看着他的眼睛。
“多少钱。”
阿良下意识回答。
“两万。”
“我给你两万五,你回去跟雇主说做成了。”
阿良张了张嘴,他当杀手三个月,第一次遇到目标反过来报价的。而且报得比雇主还高。
“我不。”
“你不会反水,我知道,但你想想,你这个月接了几单做成几单?你的职业前景已经很黯淡了。不如拿两万五,把这一单结了,然后转行。”
阿良沉默了,洗手间里只有水管里嗡嗡的水流声。
然后李谱做了一件让阿良彻底崩溃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胶水,就是那种两块五一支的白乳胶,他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手心,搓开,啪地糊在了阿良脸上。
然后他又掏出了一块手帕,捂在阿良口鼻上。
手帕上也有**。
阿良倒下去之前听到李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以后蹲点的时候别站在灌木丛里,太明显了。”
阿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字。
“想转行联系这个人,干净的活。”
阿良坐在台阶上,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掏出手机,给纸条上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请问是什么工作。”
三分钟后收到回复。
“环卫,一个月三千,交五险。”
阿良想了想,把李谱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是“第一位客户”。
然后他删掉了雇主的联系方式。
远处天快亮了,网吧门口的扫地阿姨已经开始上班。阿良看着她手里的扫帚,忽然觉得那根扫帚和自己的弹簧刀在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握在手里的工具。
他站起来,朝扫地阿姨走过去。
“阿姨,你们还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