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车里过了一夜。不是什么舒适的经历——座位放不平,车窗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霁秋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没有抱怨。成然在后座,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关掉了屏幕,靠进座椅里。阿左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是一具不需要睡眠也能维持运转的精密仪器,但他确实睡了。

林霁秋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听风声和偶尔的海浪声。脑子里是仓库里的那些箱子——那几瓶深灰色的粉末,那些贴了编号的物资。船回来之后,它们会被装船,运往那个位于火山口的新基地。他在想那些粉末。源石的初级提取物。放在玻璃瓶里密封着,像某些会被谨慎保存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把海湾的轮廓模糊成灰白色的一带。远处的山丘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他从车里出来,站到土坡边缘,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里面还剩半杯水,是阿右灌的,早就凉了,他还是喝了几口。成然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海湾。仓库的灯已经亮了,不是昨天的应急灯,是正常照明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晨雾里显得很柔和。

“他们早上有活动。”林霁秋说。

“可能是准备工作。船要下午才回来,但装货需要时间,他们可能提前把货物从仓库里搬出来,放在码头上等。”

林霁秋看着仓库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但窗户里的灯亮着,说明里面有人在动。“那艘船回来的时候,会有多少人在码头上等着?”

“至少两个。一个接船,一个开吊车。可能还有几个装卸工。”成然拿出平板看了一眼,“具体人数不确定,但码头不大,人不会太多。”

林霁秋又看了看手表。“现在还早。等太阳再升高一点,雾散了,我们再靠近。”

成然没有反对。他转身回到车里,把平板重新打开,手指滑动着屏幕,像是在查看什么记录。

林霁秋站在土坡上,目光没有离开过海湾的方向。海面上的雾很淡,像一层没有被风吹散的薄纱。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山丘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短。仓库的门开了一次,一个人走出来,走到码头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他转身回去了,门又关上了。大约十点的时候,有一辆深色的车从海湾入口驶进来,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会儿,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进了仓库。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过了一会儿,那人从仓库出来,上了车,驶走了。

“来看货的。”成然放下望远镜。

“确认货物是否准备好了。”

“可能。”

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海湾照得亮堂堂的,能看到码头上堆着几个箱子,是早上被搬出来的。箱子不大,白色的,表面没有标签,但数量不少,被整齐地码放在码头的防雨篷布下,像是已经做好了随时装船的准备。

林霁秋从土坡上下来,回到车旁边。“成然,我们到更近一点的地方。码头南侧有一片礁石,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掉,现在退潮,应该能站人。”

成然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土坡往下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他们到了那片礁石区,礁石不大,但足够藏身。从这里能看到码头的侧面,角度比土坡上更好,能看清那些箱子的形状和码头上人的动作,但因为角度偏,不太容易被人发现。他们趴在礁石后面,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湿咸的气息。

码头上有两个人。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正在检查吊臂的绳索,另一个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他们看起来不慌不忙,像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准备,动作间带着一种不需要交流的默契——一个人低头做一件事时,另一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撞到一起,也不会耽误彼此。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海面上除了偶尔飞过的海鸟,看不到别的动静。

忽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很小,几乎淹没在背景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在移动,朝着海湾的方向靠近。

“船回来了。”成然低声说。

白点越来越大,逐渐显现出一艘船的轮廓。白色的船体,吃水线很深,和码头边停着的那艘相似。它开得不快,像是已经驶过了不短的距离,在最后一段航程里放慢了速度,准备靠岸。船慢慢靠近码头,引擎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低沉而均匀。

船靠岸了。蓝色工装把缆绳抛到船上,船上的人接住,系在码头的缆桩上。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旁,手里的表格已经卷成筒状,拿着它走近船边,和船上下来的人交谈了几句,递过去几张纸,那人低头签了字,把签好的纸撕下一联递还给灰色夹克。

装货开始。蓝色工装启动了吊臂,把码头上的箱子一个一个吊到船上。那些白色箱子在空中缓缓移动,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像一大块被吊起来的白色积木,被平稳地放到甲板上,再被挪进船舱里。林霁秋数着那些箱子的数量——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约十几个,和仓库里见到的那些一致。

灰色夹克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最后一只箱子被吊上船,然后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后推门进去了。

成然把望远镜放下来,低声说:“他签了那张表,应该是物资交接的凭据。船上的人拿走了回执单,说明他们是负责运输的人。”

“船长或者船员?”

“可能是新基地的船员。船不是七号点的,是新基地派来取货的。”

林霁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艘船上。船身吃水加深了一些,船体被压得比进港时更低了一些,像一只慢慢沉下去的喙,安静地浮在码头旁的水面上。装货已经完成。甲板上的人在整理缆绳,把它收拢,卷成一个整齐的绳圈,然后用防水布盖住船舱口的那些箱子。动作不紧不慢,像习惯了一样。

船在码头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引擎重新启动了。缆绳被解开,收了回去。船慢慢离开码头,掉头,朝海湾外开去。

“我们跟上去。”林霁秋站起来。

成然没有反驳。两个人沿着礁石区撤回到车边。阿左发动了引擎,把车从树荫里开出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海湾入口的方向开。从那里能看到那艘船刚驶出海湾,正沿着海岸线往南航行,速度不快,它没有偏离海岸线太远,像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航线走。

阿左把车停在能看到船的海岸高处,没有熄火。林霁秋再次下车,站在崖边,用望远镜追踪那艘船的轨迹。

“它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没有直接往深海去。”

成然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可能是因为近海有航道,也可能是它要先到另一个补给点,再到新基地。”

“那就跟着。看它在哪停。”

船一直沿着海岸线往南航行,速度保持稳定。阿左把车沿着海岸公路开着,偶尔被树木或山丘挡住视线,但只要车开到一个高处,又能看到那艘船。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把海面染成暗金色。船始终没有偏离海岸线太远。

两个小时后,船在一处小海湾外放慢了速度。海湾不大,比七号点小一些,只有一条伸入海面的简易栈道,栈道尽头停着一辆吊车和几个集装箱。

“另一个转运点。”林霁秋放下望远镜,“它在靠岸。”

船靠上了栈道,有人从船上跳下来,开始在栈道上搬运东西。

林霁秋看了一下天色。“天快黑了。他们可能会在这里过夜,也可能装了货就走。”

“等。”成然说。

他们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船靠岸期间,栈道上的吊车运作了一个来回,从船上吊下来几个白色的箱子,在栈道上堆了一会儿,又被一辆卡车拉走了,驶出海湾,消失在内陆的方向。

林霁秋看着卡车的尾灯越来越远。“那些箱子被拉走了。不是送到海上的,是送到陆地上的。”

“可能是一个陆上储存点,也可能是一个加工厂。”

“那这条海岸线可能不止七号点一个转运站。还有别的。”

成然打开平板,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新发现的小海湾。“先回去。今晚需要整理一下这条线索。”

林霁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湾。海面上,船已经卸完了货,栈道边的吊车熄了灯,暮色从山丘的方向漫过来,把海湾的轮廓慢慢吞没。他转身走回车上。

回去的路上林霁秋没有睡,只是看着窗外。夜幕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海岸线上偶尔能看见灯光——渔村、灯塔、或者是天宫司的某个点。那些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成然。”

“嗯。”

“我们看到的这个‘转运链’,可能延伸很长。七号点是其中一个点,刚才那个小海湾是另一个。也许还有更多。”

“可能。天宫司的物资转运系统不会只有两个点。应该是一条完整的海岸线网络,彼此独立,又通过海路连接。”

“那我们要找到新基地,也许不是追踪一艘船,而是把这条链上的所有点都找出来。”林霁秋顿了顿,“如果只知道船从哪里出发,不知道它在哪里靠岸,我们就得找路。”

“那我们回去之后,把今天看到的坐标输进去。”

“好。”

林霁秋看着窗外,夜色在车窗外流动。海岸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很细的笔描上去的。那些灯光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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