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静静走出校外。
校门口人头攒动,她呆呆地望着来接自家孩子的家长,两两三三的说笑着,间或有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为这片严肃的场所平添了些许温馨。
自从月考成绩公布之后,女孩俨然成了高一级部的明星,一个个学生从她身后擦肩而过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甚至连她的任教老师路过她身侧时都会把步子刻意放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谁让她不但学习好,更重要的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对待任何人都是一副温和客气的性子,尤其讨人喜欢。
她不反感这种热情,因为并没有给她造成什么损失,而且知名度打开了也不是坏事,所以先就这样吧——
“半夏……!”
熟悉的细软嗓音从身后传来,她循着声音回头,是气喘吁吁的白术。看样子为了追上她,小姑娘也是跑了一段距离。
她不禁在心里失笑。
才认识第一天,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呢?她有理有据地认为白术的热情必定和哥哥有关,不过目前来看,至少不是恶意。
但这总归是一个变数,因为上一世她压根没听过这号人,哪怕是细微的蝴蝶效应,也不至于如此巧合到涉及到哥哥,又恰好转来自己班级。
“白术,慢一点。”
江半夏去扶住白术的胳膊。小姑娘摇摇头,平复了一些呼吸之后,嘴角翘起一个纯真的笑容,“拜拜,明天见。”
“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呀?”她有点疑惑。
“嗯,今天认识半夏,我很开心!”
白术笑的很真诚。江半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客气的回了一句,“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抹娇小的身影,甚至上了车还在和她挥手,于是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她重生了。虽然暂时不清楚原因,不过白纸鸢自然也有理由重生。
值得注意的是白术姓白,这个姓氏她只认识一个人。如若是白纸鸢让白术来试探他们,那么她的目的达到了——哥哥的确是很容易被金钱腐化的人。
可是来讨好她又有什么意义?而且如此的真诚、恳切,江半夏搞不明白。
头又开始疼了……
她吸了口凉气。
疼痛感总是在她思考时变得剧烈,不是做题和考试时的思考,而是回想到上一世的记忆时。她觉得这是身体在提醒自己,务必不要把两世的记忆给混淆,否则将会受到惩罚。
而这种疼痛很快就在见到江离的时候被无尽的喜悦所替代。少年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刻,江半夏瞬间飞奔过去,笑靥如花,“哥哥!”
江离在校门口等着她,他的目光稍稍偏向接走白术的轿车,但也只是一瞬就立刻收回,转而全部落在半夏身上。
他今天早下课几分钟,于是就在校门口等妹妹一起坐公交车。
江离攥着女孩的小手,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脑袋,笑的很轻,“今天也辛苦了。回家吧,想吃月亮船还是冰工厂?”
“月亮船!草莓味的!”
半夏眉眼弯弯,笑的很幸福,脑袋一直往他掌心里蹭着,像是在贪恋那一点温度。
但是似乎不太顺心,就在这时候,校门口传来一声尖锐而破碎的女声。
声音并不大,但江离很清楚这个声音的来源,半夏的继母。
江离的脚步顿住了。
同样的位置,车前站着他们的父亲和半夏的继母。
父亲手势激烈地在空中比划,而继母站在他对面,一只手抓着车门的把手,另一只手指着他,嘴唇快速翻动。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有几个词语被风裹着,像针似的甩过来。他们的争吵是如此投入,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发现他们正被孩子们默默注视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你说清楚……”
“你还有脸提……”
江离听不太清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想听清。父亲的嗓门和继母的尖声犹如吞进去两枚钉子,整个胃部翻江倒海似的恶心。
所有的婚姻都是殊途同归吗?
他想起了小时候深夜里摔碎的酒瓶和母亲的哭泣声,那些推搡和嘶吼,半夏一遍遍的在他怀里哭泣,哀求他们不要再吵架了。
可是已经眼红的两个人自然是无动于衷的,如果不是母亲拦着,父亲的啤酒瓶差点就要飞向半夏的头顶。
他想起了他和白纸鸢无数个引以为傲的恋爱片段,却在毕业短短两年后就土崩瓦解,甚至,他间接死在了白纸鸢手里。
江离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想让半夏看到那边的场景。
可是已经晚了。江半夏默默地抬起眼睛,直勾勾望着眼前这对丑陋的男女,像是一架失去感情的机器。
女孩的眼睛还是定在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最初是手在抖,紧接着变成了胳膊和肩膀也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江离一把揽住了她。
“别看,跟着哥哥。”
他压低声音,使了点力气,几乎是推着她另一个方向走。
女孩的身子柔若无骨,轻轻搂着她,都能感受到她颤抖的频率和失序的心跳,江离一下子心就软了。
逃离的渴望如同嫩芽破土般野蛮生长,离开……不只是这里,他要带着半夏,逃离父亲,甚至逃离南江。
短暂的忍耐不代表他要接受现状,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因为……他也要保证半夏的安全。
南江医学院……不够,他要去更远的地方!
江半夏踉跄了一下,脑袋垂下,顺从地跟着他转过身。
“夏夏……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江离在询问她,女孩抿了抿嘴唇,嗓音染上了一点哭腔,“就在这几天吧……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阿姨出差了两天之后,突然就这样了。”
也就是说她最近一直都在这种高压的环境里艰难生存吗?江离心疼的不得了,声音闷闷的,却有着无法撼动的坚定,“没事,不怕了,哥哥在。”
“嗯嗯……还好有哥哥。”
江半夏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不一会就有几滴鳄鱼的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被她快速用袖口擦掉了,“今晚……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住在哥哥家?”
“我就住一晚上,不会很打扰你的,可以……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忐忑与紧张,当真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可怜姑娘。
她说不想回去……她当然不想回去,因为她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吵架是真的,但发抖是假的。
她心里很清楚,她不害怕那两个人。她怕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失去,而她现在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拉近。
于她而言,这两个人更像是在表演,招笑的同时,若能博得哥哥施舍给她的一点同情心,那便更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