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她走到门口往外看。土路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晨雾贴着地面慢慢游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把水缸盖子掀开看了看,水还是满的,干干净净地映着她的脸。
她想喝些热水,但又怕把屋子给点着所以只能作罢。早饭吃些面包,中午再加些萝卜切成的条,晚上也是一样。中间再花时间学习一下手稿。等到太阳落山,用沾了水的毛巾擦拭身体。
上床,睡觉。这就是她的一天。
孤独总是难以忍受,好在这样的时刻并不持久。
大概是第四天中午的时候,莉亚坐在自己房间朝外望见一架由白马拉着的马车,沿着小路慢慢往她这边行驶。
她想,也许那位驾驶马车的人就是她的老师。
莉亚的手扶在窗户框上。马车越驶越近,那匹白马的鬃毛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多漂亮的马儿啊,她第一次见。莉亚张了张嘴,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字也递不出去。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路过的人,想讨口水喝,或者问个路,她贸然喊一声“老师”,该多尴尬。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屋顶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
马车在屋前十来步远的地方慢下来。白马打了个响鼻,步子放缓,最后干脆停住了。驾车的人偏过头来,仰着脸看她。是个男人,戴着深灰色的毡帽,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没说话,只是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莉亚的心跳得厉害,直直地望他。
“你是……?”男人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
“我住这儿。”莉亚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蠢透了,谁看不出她住这儿。
男人把缰绳往左手一换,右手从座位旁边掏出一张纸,快速地扫了一眼。
“莉亚·温斯洛普,你叫这名字吗?孩子。”他大声喊道。
“是的,先生。我就是莉亚·温斯洛普。”莉亚答道,“请您稍等一下。”
莉亚跑下楼,打算给他开门。突然,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手稿摊在桌上,面包屑还没擦干净,擦过身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地板上有些泥土,是上次那袋萝卜里掉出来的,她一直忘了扫。
这太不礼貌了,为了不留下坏印象。她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扯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木盆底下,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把那本翻到一半的手稿合上摞整齐。面包屑拍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该往哪儿扔,只好攥着拳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塞进自己兜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喘了口气,重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她看见男人已经下了马车,正站在土路上低头看什么东西,大概是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你好,温斯洛普。我是学院的老师。"他说。
莉亚脸上发热,把手背到身后。"你好,先生。"
“我不知道您今天来,不知道怎么招待您。哦,待会我要和您走,对吧。”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急。在带你回去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莉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
"学院有规定,"他说,"每一个被推荐的孩子,都必须经过测试。如果没有魔力,我没办法带你走。"
莉亚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什么测试?"
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材质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种打磨光滑的石头,颜色介于乳白和淡青之间。
“手伸出来,掌心朝下。”他把圆球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放上去就行。什么都别想,也别使劲。”
按照吩咐,莉亚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覆了上去。球面冰凉光滑,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到球面上,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读不出什么情绪。
而莉亚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办。
明明之前一直抗拒这些,现在反倒害怕自己去不了。
拜托拜托,发生点什么。莉亚默默祈祷。
其实不会有什么悬念,往年的推荐信中,大概有八成的孩子都会有着魔力。所以,当小球发出亮光时,男人一点儿也不意外。
男人嗯了一声,把球取回去,球面上的蓝光渐渐收拢,消失不见。
"合格了。"他说,语气淡淡的。“按标准来看,魔力量介于E到D之间。
莉亚把那只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她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没在呼吸。"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男人把圆球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抬起眼打量了一圈屋子。"收拾东西吧,天黑前还能赶上一段路。"
莉亚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身看着他。"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艾德蒙。"他说,"叫我艾德蒙老师"
"好的,艾德蒙老师。"莉亚说道,然后快步跑向自己的房间。
“带几件衣服就好,学院里什么都有。”
“好的。”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些。白马正低着头在路边啃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艾德蒙坐在门槛上,摘了帽子,正在休息。莉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更普通。
她背上布包走到门口,艾德蒙站起来把帽子扣回头上,朝她点了点下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走吧。"
关上门,莉亚跟着艾德蒙走到马车边上,马车比她在楼上看到的更大一些,车厢上漆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里面可以躺着,铺了毛毯。白马转过头来看了看她,耳朵动了动,又转回去。
"坐我旁边。"艾德蒙说,自己先上了车,把缰绳拾起来。
莉亚踩上马车踏板时,回过头去看那间屋子。
它就立在那儿,灰扑扑的。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