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黑潮像是没有尽头,前一头刚被斩碎,后一头又踩着同伴的残骸扑上来。我能感觉到母亲和父亲的攻击频率在下降,似乎在保存实力,或许他们也说不准这股怪物潮水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消退。
尽管战斗人员都没有露怯,但我也明白,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刻。
边缘的非战斗人员已经倒下一片了。
我仍瘫坐在马车里,在六名灰袍保护在正中间,我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绝望即将把人要压垮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一股……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
不像母亲的剑和父亲的魔法一样,有起势、有轨迹,有一个形成的过程。它就那样凭空地出现在了整个战场的上空。
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
我引以为傲的魔力感知在它的面前,第一次彻底失灵了。
仿佛遇到了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我读不出它的轨迹,也无法将它进行分类,甚至读不懂它做了什么。
惊涛骇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个词。
我只知道在它出现的一瞬间,处于战场西侧那一整片还黑压压挤满了怪物的土地上,
下一刻,那里就空了。
干干净净。
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没有血肉横飞。那一整片的怪物包括其中不少我光是感知就头皮发麻数量的A级怪物,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被“抹”掉了。
就像有人随手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些身经百战,连这股怪物潮水都没有让他们溃散的士兵们,在看见贝德叔叔的这一下之后,也愣住了,露出了敬畏甚至恐惧的神情。
今天的冲击力太大了,我的嘴不自觉地张开,半天合不拢。
一道身影出现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因为他的出现,才导致了眼前的场景。
那道身影缓缓从天空落下,立在了父亲的身旁,父亲对他点了点头,母亲也传递了一道表示尊敬的眼神。
一身黑袍。
我认得他。
是贝德叔叔。
原来……他是这样的存在。
整个过程,不喘、不乱,甚至他的衣角都没有动过,只是平静地落在父亲身边低声说着话,仿佛刚才那一下对他而言毫无费力,也不值一提。
我的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被我存放了很多年的疑惑,在这一刻被串连起来。
原来明面上是军队,是处于秩序下的一套规则。
而在这之下,还藏着另一套规则。
这是安静且深不见底的东西。
虽然我还是不清楚这套水下的规则有多强大、有多深,但是公爵府的土地上,一直盘踞着我从未真正看清楚过的庞大影子。
而今天,白袍、灰袍、黑袍,匹配上了!
这是第一次,它们为我掀起了一角神秘的面纱。
有了贝德的加入,战局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逆转。
他像前世游戏中的GM,开了外挂一般,所过之处,再凶悍的怪物都成片消融。父亲和母亲也终于从死死钉住的防线上腾出了手,三人配合着把这道要淹没战局的黑潮,一寸一寸地逼回了门的方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最后一头怪物也倒下了。
可没有人欢呼,因为那扇门还在,只要它还存在,这片土地就永远是一颗随时会再次炸开的脓疮。
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还有贝德叔叔,他们三人在门前低声商议了几句。
随后父亲示意让指挥官点起了一队人手,大约几十名在场中平均线都能打到A级的精锐。
他们要进去,进到那扇门里。
“诺拉。”母亲走过来蹲下身,额角还沾着一抹黑色,她看着我,像多年前每一次出门前那样,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气浪吹乱的头发,“在外面等我,乖乖的,有这些叔叔保护你。”
“…你们要去多久。”
“很快。”她笑了笑,可笑里有一种我能读懂的凝重,“把它彻底击碎,还有你父亲觉得你今天很勇敢!”
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得了口,只能木楞地点点头。
我太清楚了,我此刻的样子就算跟进去,也只会是他们的累赘,况且他们肯定也不会允许我同行。
我能为他们做的,只有在外面安静地等待。
他们一行人随即没入了那道黑色的裂口。
门泛起一阵波澜,最终重新“合拢”成一片安静且诡异的黑。
把里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这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
门外的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
那扇门像一张紧闭的嘴,吞下了一切,死死地封闭着不漏出一丝里面的讯息。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那片连A级怪物都成群结队的死地深处,盘踞这怎样的危险。
在外面的士兵们沉默地结阵,把这扇门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对准着这扇门。
没有人讲话,整个战场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且让人感到窒息的“空”。
我攥紧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扇门。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过了很久,久到几乎我都要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久到有些士兵开始松懈,久到看太阳都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这本该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美好时刻,此刻却在我这里成了一场噩梦。
门动了!
那片流动的黑突然开始剧烈地震荡,紧接着整扇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被从内部硬生生撕裂的声响。
整个门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且不甘的声鸣,开始从边缘崩解,像被揉碎的纸片一样消失,随即扬起一阵尘埃。
仿佛这扇门从来不曾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随着尘埃消散,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是他们。
父亲,母亲,还有贝德叔叔和那些精锐。
尽管精锐们个个带着伤势,但他们终究一个不少地回来了。
这和之前外面的惨烈情况相比,这几乎是童话般的结局。
他们把它打穿了。
把这一扇奇怪的门彻底打散。
士兵们,不知是谁先低声欢呼了一声,紧接着,胜利的声浪轰然炸开,活下来的人们纷纷开始欢呼。
我们……赢了。
贝德叔叔从门里出来以后,目光在整片战场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大概是看见了那辆被我掀飞了顶的马车。
他朝着我走来的脚步停下了,没有再往前,只是隔着这段距离,冲着我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个点头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像是在说“做得不错”,又像是在说“我都看见了”,还像是一个长辈,对一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却没有彻底垮掉的晚辈,一句无声的肯定。
换做平时,被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长辈认可,我大概会高兴上很久。
可此刻,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他点头的方向,我的身后不远处,还躺着那位梳着短辫的姑娘,和那个滚在一旁无人问津的药箱。
赢了。
怪物被杀光,门被打穿连根拔掉,以后这片土地再也不会因为它出问题了。
这是一场任谁看来,结果都还算不错的胜利。
可我坐在这辆没了车顶的马车里,看着遍地的狼藉,回想着那个再也不会站起来的姑娘,怎么也没有办法让自己觉得,这是一场胜利。
门没了。
怪物也没了。
可那个朝我笑过,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完整经历过一遍的姑娘,也永远地没了。
我觉得自己很矫情。
但我就是始终觉得。
自己在这场战斗中,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