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宋佳溪觉得继续在大学混几年也无所谓，毕竟她也挺舍不得魔术社和社友们。
但是那时倪巧云绝对没有料到——恐怕她们两人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她会睡了自己的小姐。
回到大学后，宋家大小姐再度开始了她换对象如换衣的游戏人生。
但是其中一个对象，她意外地谈了挺久的，倪巧云见过她带那个对象回家，还带了不只一次，这对宋佳溪来说是罕见的。
以往的交往对象，几乎都根本没有进入宋家门的资格。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她爸妈还在家里看管着。
这次的对象是个女孩，留着偏红色的韩式短发，一侧耳朵掩在发下，另一侧则挂着一只亮晶晶的耳坠，身形挺拔高挑。
倪巧云知道一些圈内术语，这个女孩大概就是所谓的Tomboy吧。
宋佳溪给倪巧云介绍过这位女朋友，所以她知道她姓苏。
苏小姐看向宋佳溪的眼神，总是带着浓浓的温柔，那不仅仅是爱欲，倪巧云从中看出了一种类似慈母一般的呵护欲，那仿佛与过去的夫人程依娜重合在一起。
倪巧云感觉忽然明白，为什么唯独她，小姐愿意交往那么久。
对于宋佳溪来说，虽然她面上慵懒如故，但失去母亲一事确实地给她心底留下了无可磨灭的伤痛。
因此她才会找个能给予她母爱一般包容与宠爱的恋人。
看来，自家小姐这次终于找到了真爱，倪巧云打心底里为她感到祝福。
但是偶尔还是有一点点失落：当时还说着让她当她女朋友，果然只是大小姐的戏言罢了。
倪巧云继续着宋家女佣的工作，在宋佳溪要出门约会的时候，麻利地协助她打点，偶尔宋佳溪会回来得有些晚，一进家门，就把衣服脱了随手扔给她，然后步态慵懒地走向浴室。
脱下的衣服上面，有不属于宋佳溪的味道，这让倪巧云知道了她晚归的原因。
但她心里没有什么感觉，大概是习惯了，毕竟一直以来，几乎都是她在给她收拾烂摊子。
既然如此，那种感情，到底是因何而爆发的呢？
直到她将宋佳溪推倒在浴缸里的时候，她仍旧不清楚这一点。
那天晚上，倪巧云进浴室，像往常一样往浴缸里放好热水，宋佳溪进来了，她让她替她擦背。
一开始真的只是擦背，但是当她看见宋佳溪肩膀上的浅浅牙印，她胸中很突然地涌上一种情感。
她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情感。但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对宋佳溪的占有欲，竟然如此强烈。
回过神来，她已经将宋佳溪推倒在浴缸里。说是推倒，但是肩膀以上还露在水面上。
宋佳溪看着她，少见地露出惊愕的表情。但是倪巧云没有停下动作。
结果就是，她和宋佳溪——自己伺候了三年多的大小姐——睡了。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结束之后的好几个小时了。
待感情缓和过来，更是过了许久以后。她好像完全没有那段记忆，但宋佳溪凌乱的样子却牢牢地刻在视网膜上，让她一阵心脏发烫。
次日早上，倪巧云在厨房做早餐，宋佳溪来到了厨房，惺忪慵懒地对她说：“早安。”
她身上松垮垮地穿着吊带裙，头发也有些凌乱。
倪巧云回过神来，看向她：“早安，小姐。你起得这么早还真少见。”
宋佳溪经常都是睡到将近下午，有早课的日子倒是会被倪巧云硬生生拽起来，但今天是周末，她应该没什么需要早起的理由才对。
难道是要和苏小姐去约会？想到这里，倪巧云感到心里像塞上了一块铅，微微沉落。
“去外面坐一会儿吧，我煎个蛋就好了。”倪巧云面无表情地说完，然后伸手去拿盘子。
但是手有些抖，让盘子落到地上，一下子全碎了。
“手很疼？”宋佳溪看着她，忽地嗤笑。
倪巧云的脸红得厉害。
“我来帮你。”宋佳溪说着，拿来扫帚，将地上的碎片全扫进了铲子上。
倪巧云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真是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平日真不敢想象这位我行我素又任性的大小姐，会帮忙做家务。
倪巧云确实有些累，毕竟昨晚就没有睡着过。当然，手疼也是事实，毕竟她过去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
“我昨晚倒是相当舒服。”宋佳溪露出一副欠扁的笑容道。
毕竟你是被伺候的那个啊。倪巧云在心里白了她一眼。
“我来帮你吧。”宋佳溪说，“煎蛋我也会一点。”
“你煎的蛋，自己都不愿吃吧。”这可不是她宋佳溪一个人的早餐，倪巧云也要吃的。
听见她这样说，宋佳溪心里似乎有些怨气，鼓了鼓脸颊，但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离开，手腕交握在背后，倒是很乖巧地在旁边看着她做。
手腕酸痛加上精神萎靡，倪巧云费了点劲才终于做好。
宋佳溪先一步走出了外面餐厅，倪巧云端着煎蛋和面包出来，两人面对面坐下。
宋佳溪往面包上淋上芝士酱料，夹着煎蛋，然后切下一小块，用叉子叉着放进嘴巴里。
一边咀嚼着，她抬头看向对面，倪巧云眼袋明显，吃饭的动作也很缓慢。
宋佳溪自然知道她失眠的理由。她将手中的叉子递过去。
倪巧云抬起头，看到她递过来的叉子上叉着面包和蛋。
“让大小姐来喂你。”宋佳溪脸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那副凌乱而迷人的姿态。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被撩得夜不能寐，至今没有缓过来，这让倪巧云有些恼火。
她咬住了叉子上的面包，然后问：“今天不用和苏小姐去约会吗？”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觉察得出来的别扭。
“哎呀，你昨晚可是睡了我，今天就要将我推给别人？”宋佳溪一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用叉子把柄轻戳她的鼻尖。
“我告诉你，昨晚你可是让我还没满足呢，今晚还要继续伺候我——这是命令，不许违抗~”
“你不用去见苏小姐了吗?”
“她啊，我和她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此时此刻。”她说，语气轻盈得像丢了一件旧衣服。
结果这天晚上，倪巧云再次睡了她家小姐。这一次，她比昨天有余欲了一点。
宋佳溪一直都很美。但是现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
倪巧云试图像往常一样让自己抽离出去，用仅仅是观赏美术品的心理去看待她，但是却失败了。
她变得不再仅满足于看，她想要占有她、触摸她，看她露出这样动人的表情。
倪巧云依稀想起自己刚来到宋家的那天。那时一个闷热的夏日，宋汉祥将她从孤儿院收养回来。那天也是她初次见到宋佳溪。
闷热的暑假里，她穿着吊带背和牛仔短裤，一对细长的腿给她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她叼着冰棒，懒懒地看着她。
“佳溪，这个女孩是今天开始来我们家工作的。你们年龄相仿，她就像你妹妹，你平时要多点照顾她，别欺负人家。”宋汉祥当时这样说。
但宋佳溪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仿佛对她没什么兴趣。
当时她14，宋佳溪16。虽然是比她大的姐姐，可是别说照顾了，她总是我行我素，偶尔甚至很任性，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与照顾别人这种事是无缘的。
反倒经常要她来照顾。就算她早恋也好，逃课也好，都是倪巧云在给她打掩护、收拾烂摊子。
不知不觉间，和她的孽缘也有三年了。
但是她做梦都想不到，她现在和她，在做这些事。
“小姐。”
“叫我佳溪。”
“……佳溪。”
宋佳溪满意地点了点头。
倪巧云继续说：“未来某一天，你也会像抛弃你的其他对象一样，抛弃我吗?”
宋佳溪没有像那些花言巧语的人一样，说“不会的”，这点倒是很有她的风格。
“你是特别的。”宋佳溪这样说。听着也像那些渣男渣女的花言巧语，但是她的语气很认真，一点也不轻佻。
因为她们确实是彼此特别的存在。
宋佳溪失去了所有家人，倪巧云则失去了爱慕的人。
她们是唯一知晓彼此的伤痛的存在，因为她们一起亲眼看着这个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她们。
她们相依为命，互相舔舐伤口。
所以倪巧云相信，宋佳溪说的，“她是特别的”这句话是真的，尽管这不等同于她以后不会抛弃她，但还是让倪巧云的心变得轻盈了一些。
这种不知算不算是在恋爱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持续了一段时间。
就像宋佳溪以往那些对象一样，倪巧云对她迷恋日渐浓烈。
虽然倪巧云是主动的一方，但是事实上，却一直是宋佳溪在主导着局面。她一直都是游刃有余地钓她、捉弄她，而她则被撩得心神荡漾。
这让倪巧云时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气恼。
真的——好想崩掉这张游刃有余的脸孔。
但是，她也没料到，那一天真的到来了。
倪巧云本来还以为，和宋佳溪以往那些对象一样，自己也会很快成为过去。
但是她感到意外的是，宋佳溪在维持着与她的关系的期间，都没有找过其他的对象。明明她没有要求过她这么做。
宋佳溪每天除了有课的时间，基本都待在家，她们有时会一起去买菜。宋佳溪开车载她，到了超市附近后，两人下车步行。
但是有一天，倪巧云在超市看到了一个人。
一瞬间，她以为看到了柳正志。但是那不可能是。那是个侧脸轮廓很相像的陌生人。
她觉得很奇怪，因为心里毫无波澜。她曾以为，如果再看到柳正志，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但是并没有，心里反而很平静。
她想再细细看清楚那张脸，但是却忽然眼前一黑。
“不要看。”宋佳溪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凑近她的耳边说。
待她再放开手的时候，那个酷似柳正志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见宋佳溪在对她莞尔一笑：“巧云好像是喜欢这种类型呢。
“但是，不行。因为你现在——属于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倪巧云感觉第一次，在自家小姐的眼里，看见了一丝动摇。
她忽然觉得，其实小姐——也很脆弱。很孤独。她是个出色的魔术师，这副慵懒性感的外在，只是她的保护色。
实际上——她很孤独。也很痛苦。失去了所有家人，怎么可能不孤独呢。
而她，也失去了最爱慕的人。
宋佳溪避开了她审视一般的尖锐视线，眸中现出一丝动摇的波澜。
倪巧云缓缓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在那对美眸中，她看到了极其罕见的狼狈。
能从这个我行我素又一直游刃有余的大小姐眼里看见狼狈，让倪巧云感到很新鲜。
“巧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慵懒缱绻的声线，带着动人的磁性，却透露出藏不住的彷徨与无助。
“不会像我爸妈一样……”
“嗯，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我是你的女仆啊，专门伺候你的专属女仆。”她吻了吻她的眼角，吻净那里的泪光。
宋佳溪竟然罕见地流露出这般无助，而契机仅仅是因为——一个酷似柳正志的陌生人。这是不是意味着——
“小姐，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吃醋吧。”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宋佳溪来说，说不定真是特别的存在。
宋佳溪真正需要的，一直都不是母爱的替代品，也不仅是情爱，而是能理解她、理解她的伤痛的——灵魂伴侣。
又或者，一切都是她的演技。
但是倪巧云认为不是。
她一直以为自己又像过去一样，陷入了一段无望的单恋，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回家后，再让我伺候你吧。”
她们是女仆与大小姐，也是从今以后相依为命的两人。这就足够了。
就算之后，宋佳溪真的再找了别的对象，倪巧云想，她依旧会深爱着她的大小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