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臭小子。”她对着空气说,声音闷闷的,“居然敢不听我的话。”
枕头被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芬恩肩上的绷带。袖口的血迹。他说“是,老师”时那种平静的、没有辩解的语气。
他握住她的手......什么时候他的手掌已经长到能完全裹住她的手了?
艾莉莲娜把脸埋进枕头里。
难道是青春期到了吗。所谓的叛逆期——十几岁的孩子就是会开始质疑权威,开始想要证明自己,开始觉得长辈的规矩都是多余的束缚。
可她前世没有养过孩子,那些教育理论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
她教他怎么调动魔力、怎么分析战局、怎么在一场战斗里活下来。
但却没有人来教少女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说起来。她把枕头从脸上移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这几年确实没怎么好好放松过。
芬恩不是在背书就是在训练,不是在接委托就是在准备接委托。
她把前世当玩家的那一套全搬过来了——效率最大化,成长最优化,把所有能点的技能点都点满,不浪费任何一天。
但芬恩不是游戏角色。他是个活生生的、十四岁的少年。十四岁。前世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逃课打游戏,抄同桌的作业,暗恋隔壁班的女生。
虽然那个年纪的自己回想起来确实欠揍,但至少——至少那时候的自己是轻松的。
不轻松也没关系,她提醒自己,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有魔物,有危险,有一个随时会泡汤的保镖养成计划。
安逸是奢侈品,活着才是必需品。但是偶尔奢侈一下,应该也不是罪过吧。
艾莉莲娜坐起身,把枕头往床头一扔。她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欸——要不然......”
一个主意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了。同时,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了翻艾玛整理好的请柬清单。
——————
参加下一次宴会的时候,艾莉莲娜一如既往地在吃东西。
这次是奶油泡芙。
她站在长桌边,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拿着泡芙,咬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边挤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
芬恩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标准的贴身侍从姿态。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她脸上掠过——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自从那天在书房吵过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艾莉莲娜没有再提四阶委托的事,他也规规矩矩地没有再单独接任务。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空气中飘着某种极细微的、两人都不太确定该怎么打破的东西。
“......姐姐。”芬恩终于开口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艾莉莲娜咽下嘴里的泡芙,用餐巾擦了擦指尖,然后转头看他。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今天咱们不训练。”
芬恩眨了眨眼。
“本小姐带你去玩好玩的。”
她从椅子后面拿出一个布包,塞进芬恩怀里。芬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艾莉莲娜,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去换上。”
“......这是什么?”
“问什么问,快去。”
芬恩被推进了一旁的休息室。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衣服。不是他平时穿的管家服或便服,也不是战斗用的收口劲装。是一套粗布衣。灰褐色的棉麻上衣,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长裤,袖口和裤脚都有磨损的痕迹。和他在贫民窟时穿的那些衣服一模一样。
芬恩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好几秒。
他换上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艾莉莲娜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她换掉了那身繁复的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粗棉布裙,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蕾丝或缎带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最朴素的麻绳当作腰带。
那头标志性的香槟金色双马尾被拆散了,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左肩。
芬恩站在原地,愣住了。
“怎么样?”艾莉莲娜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粗糙的布料在空气中划过。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像那么回事吧?”
“......姐姐,”芬恩的声音有些发涩,“您这是——”
“嘘。”
艾莉莲娜伸出手,一把抓住芬恩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暖,握得很紧。然后她拉着他,从侧门跑了出去。
是那种孩子甩开所有约束之后撒腿就跑的跑法。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急促,两道穿着粗布衣的身影穿过花园的侧门,越过矮灌木丛,从庄园围栏的一个缺口处钻了出去。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正好经过,看到两个穿着贫民衣服的小孩从眼前飞奔而过,愣了一下,托盘差点脱手。
“咦?哪里混进来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他。两个身影已经跑远了,消失在街道拐角的树后面。只有女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跑出了许久,艾莉莲娜才停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转过头看着芬恩。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从麻贴在脸侧。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芬恩觉得周围的街灯都暗了一瞬。
“今天。”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仅限今天——本小姐......”
她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说了一遍。
“我......不是姐姐。”
芬恩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什么?那老师——”
“也不是老师。”
芬恩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粗布裙、编着麻花辫、脸上挂着前所未见的笑容的少女。他的脑海里飞快地翻过无数个可能的答案,但没有一个能对上。
艾莉莲娜转过头来。
街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属于恶役大小姐的冷笑。
不是属于大魔法师的沉稳微笑。
不是属于老师的、在考他背书时那种“答不出来就罚抄十遍”的笑容。
是一个穿越到游戏世界里被迫当了三年反派小姐的人,在某个突发奇想的下午,对着一个陪了她三年的男孩,终于露出的——属于自己的笑容。
她的脸颊上泛着一层羞涩的红晕。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
“仅限今天哦——”
她握紧他的手,微微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垂上。
“我是你的妹妹......哥哥。”
芬恩的心跳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