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修罗殿分殿。

这座分殿藏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外表看去不过是一座寻常的灰砖小院,与周围的民居并无二致。但若有人穿过院中那口枯井下的暗道,往下走三十七级台阶,推开那扇铸满禁制符文的铁木重门,就会发现自己踏入了一个与地面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殿呈八角形,四根盘龙石柱撑起穹顶,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灵力波动。穹顶正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呈冷白色,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月夜下的雪地。大殿四壁悬挂着九面暗红色的长幡,幡面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不是图案,而是一个个名字——每一面幡上都有数百个名字,有些名字亮着,有些已经暗了。亮着的名字代表还在世的杀手,暗了的代表已经死了。

这是修罗殿青州分殿的中枢所在。按照常理,此刻殿中应该有三五名执事在案前处理任务分派,两名文书在整理情报卷宗,殿主本人则坐在正北方的黑檀木案后,审阅当日的刺杀报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少东家来查账的日子。

正北方的黑檀木案后,原本属于殿主的座位上,此刻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袍面上用暗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蟒皮带,带扣是一枚蛇首形状的墨玉。他的身量修长,肩宽腰窄,坐在那里的时候身子微微歪向左侧,右腿搭在左膝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

但他的脸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五官极其俊俏——眉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勾,轮廓线条精致得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可俊俏之中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邪气。也许是那双眼睛的缘故——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不是常见的黑褐,而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光照进去的时候会泛出类似蛇瞳的金黄色泽。也许是嘴角那抹笑意的缘故——他分明在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他叫晏无锋,修罗殿总殿少东家。修罗殿殿主晏北冥的独子,也是整个修罗殿系统里仅次于殿主的第二号人物。不过比起“少东家”这个称呼,江湖上知道这号人存在的人更愿意叫他另一个名字——“蛇公子”。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像蛇,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像蛇。懒散,安静,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亮出毒牙。在他父亲闭关的这些年里,总殿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打理,而他打理的方式简单粗暴——不听话的杀,贪钱的杀,办事不力的杀。他在修罗殿内部的名声,比他父亲还要让人胆寒。

此刻,这位蛇公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账簿。他翻页的速度极快,纸页在他指尖哗啦啦地响,偶尔他会停下来,用食指在某一行数字上轻轻敲一下,然后继续翻。他面前的案上还堆着厚厚一摞账本,每一本都有一尺来厚,摞起来差不多有一人高。

大殿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修罗殿的九层高塔纹样。他大约五十来岁,两鬓已经花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脸颊滚落,滴在面前的青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就是沧州分殿的殿主,康永年。

晏无锋翻完最后一页账簿,将账本往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康永年,嘴角那抹笑意没变,语气也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

“康殿主,真是好大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但这句话落进大殿里的每一个人耳中,都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滚油里。站在殿门两侧的护卫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脊背,角落里正整理卷宗的文书手指一抖,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私扣经费,做假账,虚报任务赏金——”晏无锋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三项加起来,快到这个数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五根手指全部张开。

“快一百万灵石了。康殿主,你说说看,这要是按修罗殿的规矩来办,该当何罪?”

康永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甩落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少东家饶命!属下只是一时糊涂!那些灵石属下可以补上,全部补上,分文不少!求少东家看在属下为修罗殿操劳了二十多年的份上——”

“操劳了二十多年。”晏无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他微微偏头,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康殿主,你确实为修罗殿操劳了不少日子。沧州分殿在你的打理下,业务完成率年年排在青州地区前三,我记得去年的年终考评还是甲等。所以你看,我今天来了之后没有直接把你拖出去砍了,而是在这里翻了一下午的账本——就是在看你这二十多年到底干了多少活。”

他把账簿往前推了推,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康永年。

“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贪的是修罗殿的钱,而修罗殿的钱,每一块灵石都是杀手们拿命换来的。你今天贪一万,明天贪十万,后天就有人因为任务经费不足拿不到趁手的法器,拿不到趁手的法器就容易失手,失手了就是死。你算过没有,你贪的这一百万里,沾了多少条人命?”

康永年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声响。

晏无锋没有再看他。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随手扔到了康永年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柄无鞘的短刀,刃长不过七寸,通体漆黑,刀身上没有任何符文和装饰,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刀落地的声音不对劲——不是金属撞击石面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回响的声音。刀刃触及的青石地砖上,立刻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黑气,仿佛石头本身在畏惧这柄刀。

“自裁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喝茶吧”。

康永年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面前那柄漆黑的短刀,又抬起头看向座上那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双手颤抖着伸向短刀,指尖触碰到刀柄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握住刀柄,慢慢地将刀拿起来。刀身很轻,轻得不像是金属,倒像是握着一片凝固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刀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正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只剩最后几息的时间。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鼻梁滴落在刀刃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沉默了三息。

他突然暴起。

康永年的身体以与他微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从地上弹了起来,手中的黑刃直刺晏无锋的咽喉。他的修为是宗师境后期,全力爆发之下,周身灵力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气焰,将大殿中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爆鸣。他距离晏无锋不到两丈,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宗师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半步的事。

但晏无锋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右腿依旧搭在左膝上,双手依旧交叉搁在膝上,嘴角那抹笑意甚至都没有消失。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康永年冲过来。

康永年冲到了离他半丈远的位置。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身体停了。从头顶到胯下,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正中间劈开了。两半身体各自往两边倒下,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铺了一地,血腥味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直到尸体倒在地上之后,空气中才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剑痕残留的痕迹,细若发丝,从晏无锋身前半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大殿门口,整条线上被切过的东西全部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包括康永年的身体、地上的青石地砖、以及大殿角落里一张无辜的书案。

书案上的卷宗哗啦一声散了一地,被血浸透了一半。

晏无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溅上几滴血的靴子,微微皱了一下眉。

“张叔。”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那人身量极高,比常人足足高出两个头,却瘦得像一根竹竿,全身上下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他的脸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看到兜帽深处有两团幽绿色的光点——那不是眼睛,是某种修炼特殊功法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下次动手直接砍头不行吗?”晏无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弯腰去擦靴子上的血,“非要这么血腥。上次在徐州分殿也是这样,劈成两半,血溅了三丈远,我那件新做的月白锦袍到现在还没洗干净。”

黑衣人——张叔——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属下知错,少东家。”

晏无锋擦完靴子,将沾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从地上的两半尸体上扫过,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原本想着来沧州查账顺便散散心,结果还是这么无聊。”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手指甲看了看,百无聊赖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查个账查出一堆烂事,杀个人杀得毫无挑战。出来一趟,一个有意思的事都没碰上。”

就在这时,大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衣的修罗殿执事快步走进大殿,走到离门口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他看到了地上的两半尸体和满地的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恐惧。但他毕竟是修罗殿的人,见过足够多的死人,只是咽了口唾沫,就恢复了专业的冷静,朝晏无锋躬身行礼。

“少东家,有要事禀告。”

晏无锋连头都没抬,继续看自己的指甲:“说。”

“有一名玄字级刺客在任务中失手,任务目标未死。”

晏无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失败了就去领罚,这种事还要报到我这里来?”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你们沧州分殿是第一天干这行?执行刺客失手怎么处理,规矩上写得清清楚楚,还需要我来教?”

执事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但职业素养让他硬撑着把话说完了:“启禀少东家,情况有些特殊。那名刺客在执行任务时,被任务目标发现了行踪。任务目标非但没有杀他,反而交给他一块令牌,让他回来——”

“令牌?”晏无锋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坐直了身子,“你刚才说任务目标非但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一块令牌?”

他说的不是“什么令牌”或者“令牌长什么样”,而是瞬间抓住了一个最关键的点——任务目标没有杀刺客,还给了他一块令牌。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在他的认知里,能在那种局面下做出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修罗殿的人,要么是两者兼而有之。他直起腰,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扶手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被挑起了兴趣,“让他上来。还有把那个令牌也拿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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