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沉渊剑横在他身后,剑尖指向地面,青色剑芒在剑身上缓缓流动。他的目光锁死在青冥身上,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那股宗师境的灵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整片区域笼罩得密不透风。
“说出幕后主使,”萧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我让你走。不说,你走不了。”
这不是威胁。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就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要么招,要么死。
青冥偏过头看了萧衍一眼,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阁下也太不把我们修罗殿放在眼里了。”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朋友聊今天天气不错,“修罗殿虽然是个刺客组织,但我们也是有职业操守的。雇主的身份,就算是死,也不会泄露。”
他说的很平淡,但那平淡里透着一股笃定。不是逞强,不是嘴硬,而是他真的笃定——他笃定自己今天就算走不了,也不会死在这里。一个能在修罗殿混到玄字级的杀手,手上不可能没有几张底牌。他或许打不过萧衍,但萧衍要杀他,也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职业操守?”柳如烟在旁边忍不住了,她手里的短剑闪着暖黄色的灵光,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一个杀手,讲什么职业操守?你们修罗殿不就是收钱杀人的吗?跟屠夫有什么区别?屠夫杀猪你们杀人,屠夫还比你多个职业道德——至少屠夫不会偷偷摸摸躲在林子里!”
青冥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有道理。不过屠夫收了钱杀猪,也不会把买肉的人供出来。这叫规矩。”
“你——”
柳如烟气结,一张圆脸憋得通红。她扭头看向苏铭,想找师姐帮腔,却看到苏铭已经抬起手,制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苏铭看着青冥,表情依旧冷淡,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修罗殿。他刚才在楼梯上回忆各大势力的时候,忘了把修罗殿归类为“中立杀手组织”,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不对,他跟修罗殿打过的交道,可能比跟太虚剑阁打过的交道还多。
当然在游戏里。
《天道》的PVP系统里有一个核心玩法叫“排位赛”,每个赛季持续三个月,赛季结束时根据排名发放奖励。而排位赛的入口在哪儿?任务在哪儿接?奖励在哪儿领?全都在修罗殿。
游戏里的设定是:修罗殿虽然是个杀手组织,但它同时也是整个修真界最公正的竞技仲裁者。因为杀手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信息不对称——你不知道目标的真实实力,你就可能翻车;你不知道雇主的真实意图,你就可能被坑。所以修罗殿自己搞了一套极其完善的实力评估和信用体系,这套体系天然适合用来做排位赛的匹配和奖励发放。系统就是这么设定的,所以玩家们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每个赛季开始的时候去修罗殿领赛季任务,每天签个到拿日常奖励,赛季结束的时候去修罗殿领排名奖励,顺便用赛季积分兑换几件限定装备。
苏铭当年就是这套系统的深度用户。他的排位赛段位是全服前五十,赛季奖励拿过好几次限定皮肤和称号。而修罗殿的签到系统,他更是风雨无阻地坚持了整整两年——不是因为签到奖励有多好,而是因为连续签到满两年会送一块纪念令牌。那块令牌没有任何属性加成,纯粹是个装饰品,但它的获取条件极其苛刻:连续签到七百三十天,少一天都不行。全服拿到这块令牌的玩家不超过一百个,比很多限定称号都稀有。
苏铭当时为了这块牌子,出门旅游都得带着笔记本登录游戏签到,可以说是真·真爱玩家了。
现在的问题是——那块令牌,跟没跟过来?
苏铭在意识里飞速打开系统界面。包裹,杂物栏,往下翻,再往下翻——找到了。
在杂物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呈暗金色,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表面没有符文也没有灵力波动,只在正中央刻着一座九层高塔的浮雕,塔尖上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血红色珠子。令牌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花纹,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不是花纹,而是用极小的篆字刻着的一行字——“风雨不阻,日夜不辍。修罗殿敬上。”
【修罗殿·金签令牌】:连续签到七百三十天获得的纪念令牌。持此令牌者,在修罗殿势力范围内享有最高级别的贵宾待遇。修罗殿成员见此令牌,如见殿主。
备注:这玩意儿你签了两年才拿到,结果发现它不加任何属性,连个特效都没有。不过你把它挂在腰上在主城站街的时候,确实有好几个人密你问这是啥。
苏铭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没有任何把握。这令牌是游戏里的道具,跟过来的样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加持,连系统备注都自己吐槽它“不加任何属性”。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修罗殿是不是还认这块牌子?青冥会不会因为一块“来历不明的金属片”就改变态度?他完全不知道。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必须试一试。硬打的话,萧衍虽然强,但青冥既然是玄字级杀手,身上不可能没有逃命用的底牌。一旦让他跑了,线索就断了,内鬼的身份就还得靠猜。但如果能用这块令牌撬开他的嘴,哪怕只撬开一条缝,也比一无所获强。
苏铭在意识里点了一下令牌,选择“取出”。
令牌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触感微凉,分量比看上去要沉得多,沉甸甸地压在手掌上。暗金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九层高塔的浮雕在光线照射下显得格外立体,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隐隐闪过一道暗光。
他没有多看,直接抬手将令牌朝青冥抛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青冥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动作很轻,是那种接暗器的手法——手腕微沉卸掉力道,五指随即扣住边缘。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表情起初是漫不经心的,大概以为是苏铭抛过来的什么信物或者威胁。
然后他看清了令牌上的九层高塔浮雕。
他的手指僵住了。
笑容从他嘴角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了。他猛地掀起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眉眼细长,肤色偏白,左边眉尾有一道极细的旧疤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此刻他脸上所有的从容和淡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震惊。
他盯着令牌看了整整五息,然后用拇指在令牌边缘那圈细密的花纹上缓缓摩挲过去,像是在确认某种防伪标记。当他的指腹触碰到塔尖那颗血红色珠子时,珠子微微闪了一下——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像是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一瞬。
青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苏铭,眼神彻底变了。刚才看苏铭的眼神,是一个杀手对目标的审视——冷静、理性、评估。现在看苏铭的眼神,像是一个小兵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的是将军。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荡然无存,“金签令。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青冥又把令牌翻了一面。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刻,只在正中央的位置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普通令牌上刻的通常是持有者的名字或者发放令牌的分殿名号,但这块令牌上刻的是——“风雨不阻,日夜不辍。修罗殿敬上。”
青冥念完这行字,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他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合上手掌,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然后单手抚胸,微微躬身,朝苏铭行了一个短促但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这个礼不是江湖上的拱手礼,也不是门派之间的见面礼,而是修罗殿内部下级对上级的礼仪——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心脏位置,低头一瞬,抬头的速度比低头的速度慢半拍,表示尊敬但不卑微。
“原来是自己人,”青冥直起身,语气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陆仙子,你要是早点把这块牌子拿出来,我也不用在林子里蹲那大半个时辰了。”
柳如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手里的短剑差点掉在地上,张着嘴看看青冥又看看苏铭,脑子里大概正在经历一场小型地震。师姐怎么会有修罗殿的令牌?而且还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行礼的高级货?师姐不是太虚剑阁的二师姐吗?什么时候跟杀手组织扯上关系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衍,想从大师兄那里找一个同样困惑的眼神,但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苏铭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转回到青冥身上,手里的沉渊剑没有放下,只是剑尖微微上抬了半寸。
苏铭站在原地,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心里却在疯狂拍桌——卧槽,这东西居然真的有用!而且看青冥的反应,这块令牌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不是说只是个纪念品吗?怎么还有“自己人”这种用法?修罗殿的系统到底在现实世界里对应的是什么设定?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手里有了筹码,就得趁热打铁。
“现在,”苏铭开口了,声音冷淡而平稳,像是刚才那一幕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可以告诉我,雇主是谁了?”
青冥直起身,将令牌双手奉还,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陆仙子,”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金签令在修罗殿的分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持令者如殿主亲临——别说是让我泄露雇主,你就是让我反手去杀雇主,我也得照做。”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确实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
柳如烟终于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又炸了:“你骗谁呢?你不知道雇主是谁你就来杀人?你们修罗殿接单都不问名字的吗?”
青冥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解释道:“修罗殿的规矩,玄字级及以下的杀手不直接接触雇主。单子由地字级以上的执事接了之后,拆分成具体任务下发给执行者。我收到的任务只有目标的名字、位置、修为、以及动手的时机建议——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看着苏铭,眼神坦荡,不像是在说谎。我知道你不知道,”苏铭的声音传来,冷淡而平稳,像是冰面上滑过的风,“但你的上面,一定知道。”
青冥转过身,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他的眉毛微微拧起,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微妙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恼怒,而是一个老练的杀手在评估一件超出常规的事情时特有的审慎。
“陆仙子,这不合规矩。”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放出来的,“按修罗殿的规矩,任务执行者不得反向追查雇主信息。我若是去问上面,等于在质疑分殿的接单流程——”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铭就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拿着这块令牌去问你上面,”苏铭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块暗金色的令牌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看他说妥不妥。”
青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签令,塔尖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这块牌子的分量。他沉默了三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那就请陆仙子在此稍候一两个时辰,”他说,语气里那丝为难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我去最近的分殿联络执事。一有结果,立刻回来复命。”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戴好兜帽,脚下的灰色漩涡骤然扩散,将他的身形吞没。一道极淡的灰光闪过,林间只剩几片被卷起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落。远处小镇上的叫卖声依旧热闹,早点铺子的蒸汽还在往上升,仿佛刚才那场对峙根本没发生过。
柳如烟瞪着青冥消失的那片空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整个人像一只被抢了瓜子的小仓鼠,满肚子的话憋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吐哪一句。她刚才亲眼看着一个修罗殿的杀手对自家师姐行礼,亲眼看着师姐掏出一块来路不明的令牌就把那杀手治得服服帖帖——师姐什么时候跟修罗殿有关系了?她在太虚剑阁跟师姐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师姐——”她终于憋不住了,转过身来想要问个清楚。
但苏铭已经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了。他盘膝而坐,脊背挺直,霜寒剑横放在膝上,双手自然地搭在剑鞘两端,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目养神。
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闭目养神。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淡漠,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这副模样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周围所有人:别跟我说话,我要调息。
柳如烟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她看着苏铭那张“我正在调息请勿打扰”的标准冷脸,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好把一肚子的问题咽回去,气鼓鼓地在苏铭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但她显然不是那种能安静待着的人。她坐了两息就换了个姿势,又坐了三息又换了个姿势,手指在膝盖上敲敲打打,脚尖在地上画圈,嘴里的嘟囔声虽然压低了但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修罗殿的令牌……师姐什么时候有的……那杀手还行礼……行礼!修罗殿的杀手对太虚剑阁的弟子行礼!说出去谁信啊……”
“那令牌上面刻的什么字来着?我就看到闪了一下,什么风雨什么不阻……”
“还有师姐刚才那道剑气——她怎么发现林子里有人的?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大师兄你感觉到了吗?”
她扭头看向萧衍,期待从大师兄那里得到一个解释。但萧衍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萧衍站在路边,沉渊剑已经归鞘,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铭身上。那种目光苏铭很熟悉——昨晚在客栈房间里,萧衍就是这么看他的。深沉,安静,带着某种不太想深究的温度。
苏铭虽然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分量。那目光里有话,有很多话。他大概能猜到萧衍想问什么——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杀手的?你的剑气为什么突然失控又突然精准?那块令牌是从哪里来的?你跟修罗殿到底是什么关系?黑风林之后你身上发生了太多解释不通的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苏铭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怎么解释剑气的事?告诉萧衍“对不起我其实是在拖技能图标不小心点错了”?告诉萧衍“我根本不会御剑,我连让剑平稳悬浮都做不到,刚才是靠系统外挂才把御剑术图标拖进技能栏的”?告诉萧衍“那块令牌是游戏签到送的纪念品,我也不知道它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管用”?
他不能说。任何一个解释都会引出更多无法解释的问题。而他面前这个人是萧衍——心思缜密到能从一片雷火痕迹推断出顾长渊跟他接触过,观察力强到能从一个眼神里读出他不想说的东西。在这样的男人面前,任何一句谎言都会被拆穿。而真相,他偏偏不能说。
所以苏铭选择了最安全的应对方式——闭着眼睛,假装调息。
这既是给萧衍的回应,也是给自己划出的一道缓冲带。至少在这一个时辰里,他不用面对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晨光越来越亮,从小树林稀疏的枝叶间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微风穿过树林,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远处小镇上飘来的炊烟味。
柳如烟在石头上坐了一刻钟,终于坐不住了。她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压得扁扁的桂花糕。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举到萧衍面前晃了晃,萧衍微微摇头,她就耸耸肩把那块也塞进了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嘟囔。
“也不知道那个杀手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一两个时辰,一个时辰是多久来着?万一他骗我们呢?万一他回去搬救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