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回到索莱尔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从侧门进去,脚步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肩膀上的伤口用随身带的绷带简单缠了几圈,血是止住了,但衣服上的破口和袖口沾着的暗色污渍没办法藏。

他打算先回自己房间换身衣服,再去书房向艾莉莲娜报告今天的委托结果——当然,他准备报告内容的是三阶的版本,不是四阶。

他刚走上二楼走廊,就和迎面走来的艾玛撞了个正着。

艾玛端着一叠刚熨好的床单,目光在芬恩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床单往旁边的矮柜上一放,转身朝书房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艾玛小姐,等一下——”

“小姐。”艾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平稳而清晰,“芬恩少爷回来了。肩膀上有伤。”

芬恩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艾莉莲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晚饭时的便服,头发没有梳成平时的双马尾,散在肩侧,是在看书的中途直接冲出来的。

她的视线先落在芬恩脸上,然后扫过他肩头那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最后停在他袖口那片暗色的污渍上。

她抿了下嘴唇。

“进来。”

芬恩跟着她走进书房。

艾莉莲娜没有坐下,她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垂在肩侧的金发。她的手指在发丝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猛地拽了一下。

“芬恩。”

“......是。”

“你是不是接了四阶委托。”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芬恩沉默了片刻。

“......是,老师。”

艾莉莲娜转过身来。她的眉头拧在一起,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但那层怒意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更深更急,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本小姐说过多少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颤,“两个人才能接四阶。一个人老老实实做三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在听。”

“有在听?”她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有在听你还一个人去?芬恩你什么时候学会阳奉阴违了?你是觉得本小姐定的规矩太多余了?还是你觉得自己的命太多余了?”

芬恩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脊背挺得很直。

“可是,这个任务——”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委托书,展开,放在书桌上。羊皮纸上详细列明了目标魔物的种类、数量、位阶评估,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仔细挑选过的。

卡在他的能力边界以内,是有挑战但不是不能完成的级别。

艾莉莲娜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委托书。

“没有可是。”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只攥着头发的右手猛地松开,金发从指缝间滑落,“记得吗?中文的谚语‘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自己背过的东西你自己忘了吗?万一出点什么差错,万一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你”字上生生刹住。

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悬在两人之间。

万一你死了。万一你不在了。万一我推开门,艾玛站在走廊里,不是说你受伤了,而是——

艾莉莲娜咬住了嘴唇。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了。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跋扈和冷静碎裂一地,露出下面鲜少示人的、真实的情绪。

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害怕。

芬恩的心抽痛了一下。

艾莉莲娜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弄明白这股情绪的来源。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把思绪从某个危险的方向上拽回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是我的保镖,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培养的未来饭票,是这个世界里我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我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就——

她在“就”字上停住了。因为后面那个词她不太想填上去。

她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芬恩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学生”这个标签。不是“保镖”这个功能。不是“弟弟”这个称呼。

是那个每天早晨把果汁放在她手边、在她抬手扇风之前就把扇子递过来来的男孩。

是那个在她被魔狼击飞时从树林里冲出来的背影。是那个在月光下把脸埋在她肩头嚎啕大哭的、浑身发抖的少年。

是整整三年里,每天都在她三步之内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他不在了——

“......我不想理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所有的愤怒、焦急、后怕,在那个词差点脱口而出之前被强行压回了喉咙里。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自己去反省吧。”

她朝门口走去。

芬恩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刚攥着头发、掐过的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芬恩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已经完全是少年人的骨架了,和那只纤小的手叠在一起,反差大得有些滑稽。他握着她的手,轻轻从头发上拿开,一直放到她身侧。

艾莉莲娜低着头。香槟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

芬恩松开手。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芬恩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魔力残余还在意识深处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但他心里翻涌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师在担心他。

纯粹的、赤裸裸的、连她自己都藏不住的那种担心。

他让她担心了。

芬恩垂下眼,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内疚,但不止是内疚。还有某种暖呼呼的东西,几乎让芬恩的整个胸口都在发热。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刚才握过她的手指。

污秽魔力的事,芬恩不打算告诉艾莉莲娜。不是不信任——他永远信任她。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让她再为这件事操心了。

三年前她从他体内引走了多少污秽魔力,她自己又承受了多少,他全都看在眼里。

那些每周三晚上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冥想半宿的夜晚,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因为消化呓语而失眠到天亮的清晨。现在这些重新冒出来的污秽魔力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需要有一点秘密,一点自己操作的空间。

他要自己去弄清楚这股力量背后藏着什么,和那个山谷的人形魔物有什么关系,和他九岁那年袭击庄园的魔兽有什么关系。

他不再是那个在贫民窟里等着别人来救的小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路要走。

“......老师。”

他低声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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