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房间中央,花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把东西收拾妥当。

他先将昨晚搭在床边的外袍抖开——那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衣料是太虚剑阁内门弟子统一配发的冰蚕丝混纺,轻薄挺括,放了一夜也没有起皱。他套上外袍,将腰带束到合适的松紧,手指在腰侧系了一个标准的剑阁弟子双环扣。然后是护腕、绑腿、以及腰间的佩剑——陆清寒的剑是一柄三尺一寸的窄身长剑,剑鞘呈霜白色,鞘尾镶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寒玉,触手生凉。

穿戴整齐之后,他在铜盆前停下脚步。盆里是昨晚用剩的凉水,隔了一夜已经有些微尘浮在面上,他皱了皱眉,没打算用这个洗脸。

昨晚跟顾长渊在林子里打了一场,又是雷劈又是火烧,回来之后又被萧衍那双沉甸甸的眼睛盯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又被柳如烟的丹丸折磨得满头冷汗——从昨天到现在,他脸上的灰尘混着汗渍,皮肤紧绷得难受,眼角和嘴角都有一种干涩的涩感。再加上胃疼断断续续地折腾了一天一夜,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疲惫的浊气。

他需要洗把脸。但下楼去跟掌柜要热水太麻烦,而且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接触任何人。

苏铭站在原地想了想,脑子里忽然翻出了原主记忆中的一个小法术。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算法术——太虚剑阁的弟子常年在外历练,野外没有热水是常态,所以剑阁入门功法里附带了一个最基础的凝水诀。以灵力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水,再以寒冰诀将水冻结成镜面,既能洗漱,也能当镜子用。这东西消耗的灵力微乎其微,筑基期弟子都能随手施展。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陆清寒以前经常这么干。尤其是夏天,直接用凝水诀在掌心凝出一团凉水来洗脸,方便又省事。

苏铭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按照记忆中的方式调动丹田里的灵力。一股极细的凉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右手掌心,然后在指尖处释放出去。

空气中响起了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一张薄纸上轻轻呵了一口气。他掌心上方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分子被灵力牵引着聚集过来,先是形成一团稀薄的白雾,然后迅速凝结成一颗鸡蛋大小的水球。水球表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在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成了。第一次用就成功了。

苏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部分肌肉反应,但“记忆里有”和“亲自做到”之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的。刚才他调动灵力的那一下,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万一凝水诀和寒冰诀的施展需要什么特殊的窍门,而他没掌握呢?好在这些入门级的小法术真的足够简单,几乎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水球移到铜盆上方,松开灵力控制,水球哗啦一声落入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他换了左手,五指微张,运转寒冰诀——一道极淡的霜白色灵力从指尖溢出,触碰到盆中的水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盆沿向中心蔓延,水面上的波纹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冻住了。不到三息的功夫,铜盆里的水就变成了一面光滑平整的冰镜,表面光洁如银,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寒光。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冰镜,满意地点了点头。水质不算太好,冻出来的冰面有一点点浑浊,但当镜子用足够了。他又用凝水诀在掌心重新凝了一团干净的水,双手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把残留的困意和疲惫一扫而空。他又捧了一捧水,仔仔细细地搓了搓眼角和额头,把昨晚到今天积攒的灰尘和汗渍全部洗掉。

凉意顺着脸部的皮肤蔓延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胃部的隐痛在冷水的刺激下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

他直起腰,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然后低头去看冰镜——准备最后整理一下衣冠就出门。

然后他愣住了。

冰镜里映出一个人。

一张女人的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脸。

镜面泛着淡蓝色的寒光,边缘处有细小的冰晶纹路,中央的那张脸被冰面的冷色调衬得格外清冷白皙。肤色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血色的、像冷玉一样温润的白。五官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眉形细长但不显柔弱,带着剑修特有的英气;鼻梁高挺而秀气,在鼻尖处微微收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唇色是淡淡的粉,抿紧的时候显得疏离而克制。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冰镜里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看——眼型是微微上挑的凤眼,瞳色极浅,是那种几乎透明的琥珀色,在冰镜反射的寒光下看起来像是两块被冻在冰层里的琉璃。睫毛很长,但不翘,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给那双本就冷淡的眼睛又添了一层疏离的雾气。

苏铭呆呆地瞪着冰镜里那张脸,瞪了整整五息。

他的大脑在这五息里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这是谁?

第二阶段:这是陆清寒。废话,镜子里映出来的当然是你自己。你穿越过来都两天了,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第三阶段:我操。我操。我操操操。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穿越成了陆清寒。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自己是个女的。他也知道太虚剑阁里有一大堆男弟子曾经或明或暗地追过陆清寒,顾长渊那个疯狗甚至还当面表白过。他知道原主长得好看。但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穿越过来这两天,他先是逃命跑剧情,然后是跟萧衍周旋,盘家底,理等级,跟柳如烟叙旧。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认认真真照过一次镜子。昨晚房间里有铜镜,但他太累了根本没注意。今天早上起来洗脸,用的也是盆里的水,低着头没看镜子。这是他第一次——穿越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端详自己现在的脸。

苏铭咽了一口唾沫。

在游戏里,这张脸是他捏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他花了整整一通宵、反复调整了无数次面部参数之后捏出来的终极作品。《天道》的角色创建系统是出了名的精细,从眉弓弧度到眼角开合度,从鼻翼宽度到唇峰形状,全部可以微调。他当时为了捏出一张满意的脸,把网上能找到的捏脸教程全翻了个遍,参考了不下二十个模版,调整了上百个参数滑块,折腾到天快亮才最终拍板。

当时他还很得意地跟游戏群里的人炫耀:“看到没,这才叫神仙姐姐,你们捏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群里有人说这脸看起来太冷了,他说你们懂什么,冰山美人才有味。

后来进了游戏,事实证明确实有很多人吃这一套。陆清寒这个角色在游戏里走哪都有人搭讪,帮派频道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刷“陆清寒求情缘”“陆师姐嫁我”,他甚至收到过玩家跪求捏脸代码,那会儿他只觉得烦,还跟朋友开玩笑说给别人捏脸赚钱算了。结果现在——现在他成了陆清寒本人。

而这个他用了一整个通宵捏出来的捏脸数据,此刻就活生生地倒映在冰镜里。

苏铭又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点,从脸移到了脖子,从脖子移到了领口,从领口移到了——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根已经红透了。

操。陆清寒的身材比例,当年在捏脸的时候他也是花了不少工夫调整的。肩宽、腰线、腿长,这些参数在游戏里不过是几个滑块的事。但当它们真的变成了现实中的身体,穿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好身材”的问题了,这是——这腿、这腰、这胸,每一个比例都精准地踩在他当年的审美点上。

这不是作孽吗。自己给自己捏了一具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身体,然后自己穿越进来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每天低头就能看到,抬头照镜子更是直接暴击。当年在游戏里被一群男玩家追着求情缘的烦恼,现在全都变成了他本人的烦恼——不对,比当年更严重了。当年他大不了下线遁,现在他遁不了。这就是他的身体,他的脸,他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

苏铭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冷静。冷静。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活了二十多年,阅片无数,硬盘里存着几百个G的日本老师杰作,什么美女没见过。区区一张脸,区区一具身体,至于看得发呆吗?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冰镜。

……至于。

苏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他直起腰,用指尖点了点冰镜的边缘,冰面发出一声脆响,裂成几块碎片,落回铜盆里。碎冰撞击盆底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在提醒他赶紧把脑子里的废料清理干净。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腰带系得端正,佩剑挂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陆清寒该有的冷淡模样。

别想了。你现在是陆清寒,太虚剑阁二师姐,冰山,冷脸,万年不化。不是那个对着捏脸界面流口水的死宅了。把专业素质拿出来。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表情管理到位了,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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