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柳如烟还在跟第五个包子较劲,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掌柜打听镇上有什么好吃的铺子。萧衍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喝了半天也没见少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小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早点铺子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远处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传进来,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苏铭看着这太平景象,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种太平是假的。至少对他们三个人来说,是假的。
黑风林的事才过去一天。顾长渊那条真假参半的消息,现在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所有人心头。太虚剑阁里那个内鬼是谁?什么修为?在什么位置上?这些全都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已经知道顾长渊泄露了消息,此刻正躲在暗处,一边慌,一边想办法补救。
慌了,就会露出破绽。这是萧衍的判断,苏铭认同。
但问题是——等对方露出破绽,意味着他们得一直待在明处。他、萧衍、柳如烟,三个人就像三盏灯笼,挂在黑风林边上的小镇里,亮得不能再亮。内鬼在暗,他们在明,这个局面本身就危险。
苏铭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让自己的目光越过杯沿,快速扫了一眼窗外的街道。街上人流如常,早点摊前排着队,有妇人牵着孩子走过,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没有可疑的面孔,没有异常的目光。但苏铭知道,这不代表安全。对方既然能在黑风林里设伏,就说明对方有能力调动人手,有能力在外围布下眼线。说不定现在街上某个卖菜的摊贩,就是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在太虚剑阁外面待得越久,危险就越大。
但如果回太虚剑阁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进苏铭脑子里那片已经铺满了干草的荒地,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开始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演。
首先,太虚剑阁是什么地方?是当世正道四大宗门之一,山门有大阵守护,剑阁内有掌门和多位长老坐镇,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不下五位。甚至还有元婴长老在别说一个内鬼,就是魔道的高手倾巢而出,也不敢正面冲击太虚剑阁的山门。内鬼派出来的人,在外面可以对他动手——黑风林就是证明——但如果他回了宗门,对方还敢派人进太虚剑阁刺杀他吗?
答案是不敢。
原因很简单。太虚剑阁内部戒备森严,尤其是内门弟子的居所区域,有值守的执事弟子和巡逻的长老,外人想混进来难如登天。而如果是内鬼亲自下手——那更好,他要的就是逼内鬼现出原形。在剑阁内部动手,留下痕迹的概率比在外面大得多,一旦被抓住马脚,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内鬼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他回太虚剑阁。
想到这里,苏铭心里忽然敞亮了一截。他之前一直纠结的是怎么在剑阁外面把内鬼揪出来,怎么在明处防暗处。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回剑阁本身,就是一步逼内鬼出错的棋。
对方怕他回宗门,那他就偏要回。
而且,他还有一个必须回宗门的理由。
突破。
苏铭在意识里飞快地调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那条昨晚刚刚接取的任务——
【突破任务:剑心问途。下一阶段:前往太虚剑阁后山禁地“剑冢”。】
剑冢在太虚剑阁后山,只有掌门和长老有权限开启。他必须回到宗门,向掌门申请进入剑冢,才能在剑冢深处完成突破任务。在外面待着,他的修为就永远被锁在先天境大圆满,寸步难进。而在这场和内鬼的博弈里,先天境的修为太低了——低到任何一个宗师境的敌人都可以正面碾压他。
但如果他突破了呢?
先天大圆满到宗师,虽然只差一个境界,但实力差距是断崖式的。灵力与天地灵气共鸣共振之后,同样的剑招在他手里威力至少翻三成,灵力的恢复速度和持久力也会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突破到宗师之后,他可以修炼陆清寒记忆里那些因为境界不够而一直无法施展的剑诀——比如太虚剑阁的核心剑法之一,《太虚九剑》的第三剑和第四剑。那两剑需要宗师境的灵力支撑才能施展,原主困在先天境三年,这两剑一直只能对着剑谱干瞪眼。
如果他突破了,他就有了正面一战之力。到那时候,他不只是萧衍要保护的人,而是能和萧衍一起反击的人。
但突破有一个致命的脆弱期。
苏铭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剑冢突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萧衍当年进剑冢,从进去到出来用了三天。原主记忆里,其他进入剑冢突破的剑阁前辈,耗时大多在三天到七天之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会进入一种深度的参悟状态——按照剑阁典籍的描述,是“神识沉入剑域,与万剑共鸣,肉身对外界毫无知觉”。换句话说,他在突破过程中是完全没有防御能力的。
如果内鬼知道他在剑冢里突破,会怎么做?
苏铭几乎不需要想就能得出答案:对方一定会动手。因为这是杀他的最好机会——在剑冢里,他孤立无援,意识沉入剑域,对外界毫无防备。只要能混进剑冢,一剑就够了。而剑冢虽然是禁地,但对太虚剑阁的高层弟子来说,并不是完全无法接近的地方。尤其是那个内鬼——如果他的身份足够高,如果他有办法绕过剑冢外围的禁制,或者干脆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进入剑冢附近,那么苏铭在突破的时候就是一个活靶子。
这个想法让苏铭后背微微发凉。
但紧接着,一个更有意思的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他把“突破”这件事,变成一个陷阱呢?
他在明面上回宗门,公开宣布自己要冲击宗师境,申请进入剑冢。这个消息一传开,内鬼一定会知道。内鬼知道他要在剑冢里突破,知道他会在那几天完全失去防御能力,就一定会想办法在剑冢里动手。
而如果苏铭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在剑冢里等着他呢?
到时候剑冢里等着对方的,不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突破者,而是一个布好了陷阱、手持地级符箓、身边可能还埋伏着萧衍和柳如烟的杀局。
苏铭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盖住嘴角那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这步棋,可以走。但需要周密的安排。首先,他必须保证掌门同意他进入剑冢——这一点应该不难。陆清寒卡在先天境三年,整个太虚剑阁都知道。现在他主动申请进入剑冢突破,掌门没有理由拒绝他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理清楚,然后放下茶杯,抬起眼帘。
“萧师兄。”
萧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铭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苏铭注意到,他转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不明显,但对萧衍这种凡事都要慢半拍的人来说,这点细微的加速已经是“我在认真听”的同义词了。
“我们该回剑阁了。”
萧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苏铭的眼睛,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继续待在外面,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苏铭用陆清寒那种冷淡而精准的方式陈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剑刃上量过的,“回剑阁,至少能逼对方进入我们熟悉的地盘。而且——”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突破。”
“噗——”
旁边传来一声响动。柳如烟把嘴里的包子喷了出来,半个猪肉白菜馅的包子滚到桌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边咳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铭,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师姐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了一个八度,“你要突破?!你现在?在这里?不对——你要回剑阁突破?!”
苏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柳如烟噌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三两步冲到苏铭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他脉门上,眼睛眯起来,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的瓶颈松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惊喜,“师姐你什么时候松动的?!之前不是说怎么都冲不过去吗?怎么突然就——你是不是在黑风林里遇到了什么机缘?”
苏铭轻轻抽回手腕,语气平淡:“差不多。”
他不能说“因为我昨晚接了个游戏任务”,只能用“差不多”来糊弄。好在陆清寒的人设就是话少,柳如烟早就习惯了,完全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围着他转,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师姐你终于要突破了,我回去就给你准备药,突破的时候万一灵力不稳可以用凝神丹,还有续脉膏也要带——”
“如烟。”萧衍出声打断了她。
柳如烟停下脚步,看向萧衍。萧衍的表情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严肃,他的目光在苏铭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三个人的距离能听到。
“你突破的事,回剑阁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没有质疑苏铭的决定,没有问“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没有说“太危险了”。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苏铭的判断,然后开始考虑怎么执行。
苏铭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原主陆清寒那样一个冷漠到近乎孤僻的人,会愿意让萧衍站得离自己这么近。因为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永远不会拖泥带水。
柳如烟看看萧衍,又看看苏铭,表情也慢慢从兴奋变成了认真。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关键时刻并不迟钝——萧衍的语气和表情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突破,”萧衍站起身,目光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外面没有异常之后才继续说,“黑风林的伏击不是巧合。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如果他回剑阁突破的消息传出去,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在剑冢里动手。”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的目光在苏铭和萧衍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苏铭左臂的绷带上,那双圆眼睛里闪过一抹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锐利。
“那就让他在剑冢里等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冲,“大师兄你知道剑冢突破是什么状态——神识沉入剑域,外面打雷都听不到。万一有人趁那个时候——”
“所以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剑冢里。”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柳如烟愣住了。
苏铭也愣了一下。他以为萧衍会说“我会在外面守着”,但萧衍说的是“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剑冢里”。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守门,一个是陪他进去。
“你要跟我一起进剑冢?”苏铭皱起眉头,“剑冢对非突破者开放,需要掌门特许。而且你进去之后,外头的事怎么办?”
“掌门那边我去说。”萧衍的语气不容商量,“如烟在外面守着,有任何异常,用传音符通知我。剑冢里的剑域虽然屏蔽外界神识,但传音符的灵力波动可以直接穿透——只要距离足够近。”
柳如烟张了张嘴,看看萧衍,又看看苏铭,最后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铭沉默了几秒苏铭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刚好能打断萧衍和柳如烟之间正在酝酿的争执。
“萧师兄,”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能跟我进剑冢。”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铭注意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往里收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压住了话头之后下意识的动作。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内鬼就不敢进来了。”苏铭迎上萧衍的目光,没有躲闪,“剑冢里的剑域虽然会屏蔽外界神识,但它的入口只有一条路。你守在入口外面和站在我身边,对内鬼来说是两回事——前者是‘有机会’,后者是‘找死’。”
他顿了一下,用更直接的方式把话挑明了。
“萧师兄,你是什么实力,整个太虚剑阁都知道。宗师中期,太虚九剑练到了第六剑,正面交手就算是顾长渊那样的疯子也未必能在你手里讨到便宜。如果你站在我身边护法,内鬼不会动手,他会等。等他觉得更安全的时候再动手。到那时候,我们在明他在暗,比现在更被动。”
柳如烟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苏铭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剑冢里,”他继续说,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战场上分析敌情,“对方看到的是一个先天大圆满的修士在冲击宗师——意识沉入剑域,肉身毫无防备,身边没有任何人守着。只有这种局面,他才会觉得有机可乘。他才会露出马脚。”
柳如烟终于抢到了一句话:“然后呢?他进来了,你在剑域里什么都不知道,他抬手一剑你连反应都没有!你这不是在钓鱼,你是在把自己当鱼饵扔水里!”
“我有准备。”苏铭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笃定萧师兄,你在外面守着,堵的是他的退路。一旦剑冢里有动静,你从外面封住入口,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但如果你跟我一起进去,他会直接放弃这个计划,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种方式来杀我。到那时候,我们还有这么好的机会引他出来吗?”
沉默。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铭脸上,安静而深沉,像是在审视一个他不完全理解但不得不尊重的决定。他眼底翻涌着某些东西——担忧、考量、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最终,他慢慢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苏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确保只有三个人能听到,“你不用守在剑冢外——萧师兄一个人就够。你守在剑阁内门和外门的交界处,翠竹林的那条小路上。不用露面,就找个地方待着,盯住从剑阁弟子居所通向剑冢的方向。如果有人往这边来,用传音符通知我们。”
他停了一下,看着柳如烟的眼睛,声音略微放柔了一点——这是他能做的、最接近“陆清寒式的关心”的表达方式了。苏铭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上去收拾一下,”他说,语气平淡,目光从萧衍和柳如烟脸上扫过,“收拾完就启程。”
萧衍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柳如烟正在把最后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唔好”,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苏铭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均匀的闷响,和陆清寒一贯的步态完全一致——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条线正在同时往前推进,每一条都在催促他赶快行动。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发白的天光。苏铭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门栓落下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