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是被一阵桌椅碰撞的动静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木门被大力推开的吱呀声和一道清脆到有些聒噪的嗓音——“师姐呢?师姐在哪?”

他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房梁看了两秒,意识才从沉睡中浮上来。

天已经亮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说明太阳才刚刚升起来不久。晨风从昨夜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湿润,混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柴火味。

柳如烟到了。

比预想的早了至少一个时辰。

苏铭坐起身,抹了把脸。他昨晚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四更天躺下去感觉眼睛刚闭上就被吵醒了。不过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脑子不再像昨晚那样昏沉沉的。

楼下又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木凳被踢到的闷响、以及客栈掌柜慌慌张张的应答声:“姑娘,姑娘您慢点,楼上住着人呢——”

“我知道住着人!我师姐住哪间?太虚剑阁的,姓陆,长得特别好看就是脸冷得像欠了钱的那位!”

苏铭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形容,全天下大概只有柳如烟能说得出口。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铜盆边用昨晚剩的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皮肤,把最后一丝困意彻底驱散。他一边擦脸一边回想原主记忆里关于柳如烟的信息。

陆清寒的记忆中,柳如烟比他小三岁,是太虚剑阁三长老的独女,也是掌门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她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嘴甜爱笑,走到哪都像一阵风似的,能把沉闷的气氛搅得活泛起来。原主性子冷,对谁都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唯独对这个小师妹颇为纵容——每次下山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吃食,偶尔被缠得烦了也只是皱眉,从不真正发火。柳如烟也格外黏他,三天两头往他的院子跑,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在他练剑的时候坐在旁边石头上啃糕点,啃完了拍拍手走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萧衍会把她叫来——在萧衍看来,陆清寒受伤失踪之后,除了他自己,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柳如烟。而且柳如烟和陆清寒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再熟悉不过。如果陆清寒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柳如烟一定是第一个发现的。

想到这里,苏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个隐患。他继承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和习惯,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陆清寒。面对萧衍的时候,他可以靠冷脸和惜字如金来蒙混过关——萧衍跟陆清寒的关系本来就没那么近,很多时候萧衍只是在远远地看着他,真正近距离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柳如烟不一样。这个丫头几乎是在陆清寒身边长大的,对陆清寒的了解比萧衍更细致、更日常、更贴身。她记得陆清寒喝什么茶、用哪只手拿筷子、皱眉的时候是先皱左边眉毛还是右边眉毛。

他必须加倍小心。

苏铭换好衣服,把头发简单地束起来,对着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清冷淡漠的脸,眉眼间带着太虚剑阁剑修特有的冷锐气质。他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它比平时更平直一点——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柔和。陆清寒的表情管理是刻在骨子里的,冷漠但不刻薄,疏离但不傲慢。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旁边几间客房的门也开了,有住客探出头来往楼下张望,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苏铭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楼梯口。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木质走廊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还没走到楼梯口,楼下那道清脆的声音又炸开了:“掌柜的你别拦我啊!我师姐到底住哪间?二楼是不是?东边还是西边?你倒是说话呀!”

苏铭走到楼梯拐角处,往下一看。

一个姑娘正站在客栈大堂的正中央,双手叉腰,仰着脑袋朝楼上张望。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短褙子,袖口和领口都绣着太虚剑阁的云纹标记。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因为焦急而睁得格外圆,配上那一头扎成双丫髻的黑发,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松鼠。

她背上背着一柄短剑,剑鞘上挂了一串叮叮当当的小挂件——有玉坠、有铃铛、还有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从形状上看大概是什么吃食。腰间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没系紧,露出半截芝麻糖的油纸。

苏铭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眼前的人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柳如烟,太虚剑阁三师妹,吃货,马大哈,陆清寒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自己人”的人。

柳如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视线越过木质楼梯的扶手,直直地撞上了苏铭的目光。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幻了三次。

先是愣住了——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然后是狂喜——眼睛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泪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最后是委屈——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瘪了下去,眼眶红了一圈,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丢下三天的小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

“师姐——”

柳如烟喊出这两个字的声调拐了三道弯,从激动到委屈到哽咽,最后一个字甚至带了哭腔。她整个人像是被弹弓弹出去似的,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直接跃过了半截楼梯,朝苏铭扑过来。

苏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柳如烟的身高大概只到他下巴,但她冲过来的力道大得惊人,苏铭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腰侧的衣服,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颤动。

“师姐你怎么能这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大师兄传信说你在黑风林出事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魂都吓飞了!我昨天晚上赶了一整夜的路,鞋子都快磨破了!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从沉闷变得抽噎,最后干脆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稀里哗啦。

苏铭僵在原地。他垂眼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两个小发髻因为一路奔波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她身上有晨露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芝麻糖的甜香——大概是把零食和行李塞在一起了。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算盘,表情从被吵醒的无奈变成了带着几分感慨的微笑。几个探头看热闹的住客也露出善意的笑容,各自收回了目光。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手臂动起来。他抬起右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柳如烟的后脑勺上,笨拙地拍了拍。

“别哭了,”他说,用的是陆清寒那种冷淡但不疏离的语气,“我没事。”

怀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反驳:“谁说没事!大师兄信上说你受伤了!伤哪了?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两只红通通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侧,然后停在了他左臂的位置——那里昨天被顾长渊的魔气擦过,虽然伤口已经处理了,但衣袖下面还缠着绷带。

“你手臂怎么了?”

苏铭还没来得及说“小伤”,她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小心翼翼地撩起袖子。绷带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层。

“这是魔气灼伤。”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还在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瞬间冷静下来,眉头拧在一起,盯着伤口边缘微微发黑的皮肤纹路,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苏铭在原主记忆里很少见到的锐利,“阴寒属性的魔功,伤得不深,但魔气残留了——你有没有用灵力驱散?”

苏铭愣了一下。他昨天只顾着应付萧衍、盘点家底、研究修为等级,根本没顾上处理这道伤口。萧衍给他的药膏是治外伤的,但对魔气残留的驱散效果有限。其实这点小伤他吃一颗仓库里的丹药就行了,不过为了节省家底就等着自然恢复

柳如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腕,伸手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

“我就知道。坐下。”她朝旁边的长凳一指,语气从刚才的委屈小师妹一秒切换成了不容反驳的大夫模式。

苏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乖乖在长凳上坐下来。柳如烟搬了条凳子坐在他旁边,拔开瓷瓶的塞子,往掌心里倒了三粒米粒大小的暗红色丹丸。丹丸一倒出来,空气里就弥漫开一股辛辣的药味,像是把姜和艾草放在一起烧的味道。

“这是我娘炼的‘逐煞丸’,专门驱散外来灵力残留的。虽然主要是治火毒的,但对付阴寒魔气也有用,就是——”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铭一眼,表情带着一丝微妙的心虚,“就是会有点疼。”

苏铭看着那三粒散发着一言难尽气味的丹丸,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陆清寒式的平静,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再往上卷了卷,露出伤口周围的皮肤。那道伤口本身不长,大概两寸左右,但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一样。她用指尖拈起一粒丹丸,在伤口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抬头对苏铭说:“咬着牙,别说话。”

丹丸落在伤口上的一瞬间,苏铭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不是“有点疼”。那是像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伤口上,再浇上一勺辣椒油。灼烧感从伤口处炸开,沿着经脉往肩膀和指尖两个方向同时蔓延,整条手臂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得通红的铁砂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苏铭的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死死攥住长凳的边缘,指节发白。

柳如烟的动作没有停。她把第二粒丹丸碾碎了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掌心虚虚地覆盖在伤口上方,开始运转灵力。她的灵力是温和的暖黄色,像冬天里的一盏油灯,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伤口深处。

“别动,”她低声说,“我在把魔气逼出来。”

灼烧感开始发生变化。从纯粹的剧痛变成了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好像有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正从皮肤深处被拔出来,每一根都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同时,一股暖流从柳如烟的掌心涌进来,追着那些冰针的路径,把被魔气侵蚀过的经络一一抚平、温养。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当柳如烟终于移开手掌的时候,苏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了。”柳如烟的声音也带了一丝疲惫,但语气很轻快,“魔气驱干净了,伤口三天之内就能愈合。你这几天别用左臂跟人动手,也不许沾水。”

她重新拿起瓷瓶,往他伤口上抹了一层透明的药膏,然后从自己的行李里扯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利落地重新包扎好。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吃货小师妹,倒像一个在医馆里干了好几年的坐堂大夫。

苏铭低头看着她包扎的动作,忽然想起来原主记忆里有一件事——柳如烟的娘,太虚剑阁三长老的道侣,不是剑修,而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医修。柳如烟从小跟着她娘学医,虽然主修的还是剑道,但医术在同辈中绝对算得上顶尖。这也是为什么萧衍会让她赶来——不仅仅是让她来帮忙查内鬼,更是让她来照顾受伤的陆清寒。

柳如烟扎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严肃。

“师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大师兄在信里说,黑风林的事情有问题。他说你被人盯上了。他还说——”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太虚剑阁里有内鬼。”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萧衍显然在信里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了她。

苏铭点了一下头。

柳如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客栈大堂里除了掌柜之外没有别人,才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大师兄呢?他在哪?”

“楼上,”苏铭说,“东边第二间。”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苏铭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那脚步声太有辨识度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柳如烟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萧衍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冷淡,昨晚那个眼神灼热到能把人烧穿的男人仿佛只是苏铭的一场幻觉。

他看到柳如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来,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比预计的早了。”

柳如烟立刻站起来,脸上的严肃瞬间切换成了抱怨模式:“大师兄你还好意思说!你信上写得那么吓人,我哪还等得住?我昨晚收到信就直接出发了,一晚上没睡,你倒好,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早了’?”她双手叉腰,怒视着萧衍,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我早饭都没吃呢!”

萧衍对她的抱怨毫无反应,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苏铭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的视线扫过苏铭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扫过他左臂上新换的绷带,然后又移回了柳如烟身上。

“处理过了?”

“嗯,”柳如烟点点头,“魔气驱干净了,不严重。”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轻到几乎看不见,但苏铭注意到了——萧衍的肩膀在听到“不严重”三个字的时候,往下沉了那么一丝。

柳如烟看看萧衍,又看看苏铭,忽然皱起眉头,用一种审查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等等,”她说,声音里的哭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敏的狐疑,“你们两个之前见面不都是坐得老远,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吗?怎么今天感觉……怪怪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铭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萧衍面无表情地看了柳如烟一眼,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说:“你想多了。”

柳如烟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转了一圈,然后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转向苏铭,重新换上了那种“我有好多话要问你但我先吃东西”的表情。

“师姐,这里有早饭吗?我饿死了。”

苏铭放下茶杯,朝柜台那边微微抬了抬下巴。掌柜的立刻机灵地接话:“有有有,姑娘稍等,厨房里蒸着包子呢,还有小米粥和咸菜,马上给您端上来。”

“包子!”柳如烟的眼睛亮了,整个人从刚才那个严肃的小大夫瞬间变回了贪吃的小师妹,“什么馅的?有肉的吗?”

“猪肉白菜的,还有萝卜丝素馅的。”

“都来!每样都来!素馅的也要!小米粥多加一碗,有酱菜也来点——”

苏铭看着她一脸兴奋地点菜的样子,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柳如烟见到他之后,有惊喜、有担心、有委屈、有严肃,但唯独没有怀疑。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她面前的这个“陆清寒”已经换了一个魂。他之前那些关于“会不会被柳如烟识破”的担忧,至少在今天早上的这个场景里,暂时没有成真。

但他不能放松警惕。柳如烟性格大大咧咧不假,但她不傻。相反,这个丫头的观察力在某些方面比萧衍还要敏锐——刚才她一眼就看出了苏铭和萧衍之间气氛不对。要不是她急着吃东西,说不定已经追问下去了。

包子上桌的时候,柳如烟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她一手抓一个包子,左边咬一口猪肉白菜的,右边咬一口萝卜丝素馅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还抽空对掌柜竖了个大拇指表示好吃。

萧衍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一杯清茶,目光偶尔扫过柳如烟,偶尔落在苏铭身上,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铭慢慢吃着面前的一碗小米粥,胃里那股反复发作的隐痛在温热的粥水下肚之后总算消停了一些。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动了。

柳如烟到了,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三个人重新聚在一起,意味着某些事情可以开始推进了。萧衍昨晚说的“等”,有了柳如烟这个变数之后,也许可以变得更主动一些。

他需要找一个时机,三个人坐下来,把目前掌握的信息从头到尾理一遍。柳如烟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她对太虚剑阁的人和事的了解,可能比萧衍还要细致——毕竟她是个整天到处串门聊天的主儿,谁跟谁走得近,谁最近行为反常,她说不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让柳如烟把包子吃完。

苏铭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目光越过碗沿,看了一眼对面正跟第四个包子较劲的柳如烟,又看了一眼安静喝茶的萧衍。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小镇的街道上响起了小贩摆摊的吆喝声和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要在这一天里,布下一张网,等一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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