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其实不怎么喜欢下雨，若是转瞬即逝的阵雨倒也还好，太大的雨总会让人心烦意乱。
她又失眠了。
头好疼，胸腔也隐隐约约的作痛，仿佛内脏在被撕扯一样……江半夏原以为是学习带来的压力，亦或是身体产生的排斥。她尝试自行对症服用了药物，不但没有丝毫好转，症状反而变本加厉。
现在来看，似乎不只是这么简单。
她猜测，这也许是重生的副作用……上天恩赐她重获新生的机会，心脏里某块缺损的地方被拼接完好，她的生活充满光明，那是哥哥赐予给她的……如今看来，她也要付点利息了。
这是等价交换，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女孩站起来，走到窗前。月色映照着大雨，每一滴雨点都仿佛闪耀着光泽的珍珠一般，从天空坠下，再狠狠摔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吵……
明天还要上学，她得逼着自己睡觉了。
装好学生已经很累了，应付班级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更让她心烦意乱。每每想起来，总觉得精力都被耗尽，能和哥哥度过开心的放学路程基本上是她一天唯一的消遣了。
江半夏打开手机。
点开和江离的对话框，他们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多小时之前，那是她刚回家的时候，给哥哥发了一个“我到家了”。
只是……一直没有等来回复。
女孩死死盯着屏幕，片刻后，她还是打开了那个监控软件。
她一向命令自己不要依赖这种东西，但今天不同，她只想确认一下哥哥的安全……没有他意。
没有……没有人在家。不是哥哥忘记了或者手机没电了怎么样，是他根本没回来。
是，苏盈墨，吧……
漆黑色的双瞳像是噬人的深渊，女孩嘴角勾起，藏着一丝嘲笑的意味。
她把手机关上。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清楚地映出来她那张冷漠到可怕的脸蛋。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
今天，他们班来了一位转校生。
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介绍和座位调整，只是在某个课间，班主任把她领来，给她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
女孩叫白术。
作为一个高中生，她未免长的也太小巧了，嗓音细细软软，像水族馆里的企鹅宝宝。她主动介绍自己的时候连话都说的磕磕绊绊的，散发着一种骨子里的柔弱娇贵。
“白术同学，你之前是在别的高中上吗？遇到了什么问题才来十七中的吗？”
“嗯嗯……我家之前在外地，最近搬到南江，就把学籍也转来了。”
“白术同学你家也在江宁嘛，你是走读还是住宿……”
“我走读呢，放学家里人会来接我……”
“好可惜哦。”
有个女生掩嘴轻笑。
这种女孩天生自带一种讨人怜爱的气质。还没到上午放学，就有好几个胆大的主动找女孩攀谈，白术虽然腼腆但也礼貌，客客气气地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江半夏就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白术的话语滴水不漏，很显然是家里安排好的说辞。
可江半夏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似的——并不是熟悉她的长相，而是她的眼神并不纯粹，那是一种带着目的性的审视。
她心里的警铃悄悄响了一下。
上一世，从实习生一步步爬到主治医师，她在职场里见过太多这种人。科室里的勾心斗角，例会上的皮笑肉不笑，面对患者时的专业与温和，转头便成了指责与冷漠——所有人的小心思都藏在眼神里昭然若揭。
谁家大小姐会转来一个市区垫底的高中，高中垫底的班级？
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白术主动走了过来。
“你、你好，请问是江半夏同学吗……？”
白术站在她课桌旁边，双手抓着校服衣角，紧张地开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软糯，可明显比刚刚自我介绍的时候多了几分忐忑。
“你好。”江半夏点点头。
“我刚刚听说，江半夏同学是班级第一，我学习不太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恭维，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让人很难不产生好感。江半夏眨了眨眼，把本来准备好的话术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关照算不上，刚开学没多久，班里的同学我其实也还没认全……不过如果有学习的问题，可以问我。”
江半夏语气和平时一样的温和，甚至带了一点谦虚的笑意，“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转一转校园。十七中还是很大的。”
“真的嘛，谢谢你。”
白术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掩了一下嘴，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对了，江半夏同学……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呀？”
“嗯……？”
江半夏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嘴角的笑意依旧甜如蜜糖。
但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小指轻轻勾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细微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痕迹。
“是呀。”她很好奇，“你怎么认识我哥哥的？”
“是……是因为我刚转学来，成绩很差，妈妈帮我找了一位家教老师，就是江离……哥哥。”
她说完低下头，脸儿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似乎提起这个名字是一件让人害羞的事情，“他有提到，他有一个叫半夏的妹妹，我就在想，是不是江半夏同学。”
江离……哥哥？
声音真好听。
但是……
哥哥也是你能叫的吗？？？
“原来是这样啊。”
江半夏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比她今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真诚，像是打心底里替白术高兴似的，“我确实听我哥哥说他最近在给一个学生做家教，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好巧。”
“没有……”
白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半夏会回应的如此自然。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江半夏又掩着唇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有听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毕竟我和他住了这么多年，他尾巴向哪里甩的我都一清二楚。”
一句看似很随和的玩笑话，拉近距离感的同时，也无声宣告了她的江离的关系。
“好呀……谢谢半夏，到时候再打扰你。”
白术的嘴角浮起一抹羞涩的笑，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她究竟是不是不懂装懂，江半夏也分不清，不过这时刚好打铃了，两个人互相客气两句，就各自回到自己座位。
江半夏的位置在最后。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背影，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低头整理书包的女孩身上，白术正把一本课本从书包拿出来。她的侧脸看上去还是那副安安静静，人畜无害的样子，短发垂落，露出一小段白净的脖颈。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又有人去找她闲聊，不难看出现在确实是个看脸的时代。
上课之前，同桌从外面回来，向这里瞥了一眼。
“诶，夏夏，你和那个白术聊天来着了呀？怎么样，你们聊什么了？”
同桌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少女，急忙低声询问江半夏。
女孩笑着摇摇头，“是个很有趣的同学，说不定能和她处成好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