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觉得自己的胃现在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风箱,正以一种极其悲壮且操蛋的频率抽搐着。

他看着萧衍,萧衍也看着他。

客栈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大堂角落里那个灰袍老者都识趣地闭上了嘴,端起酒杯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苏铭脑子里飞速闪过三个念头:第一,捏碎神行符跑路;第二,再砸一颗五雷珠;第三,原地装死。

但理智告诉他,这三个选项在当前局势下都等同于自杀。

他现在的身份是陆清寒,太虚剑阁年轻一辈的天才,萧衍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如果他当着这么多江湖散修的面,用一张价值连城的紫色暗器把萧炸上天,或者用一张神行符“嗖”地消失,那明天整个江湖都会知道太虚剑阁的首席大弟子被二师妹给炸了,或者陆清寒看见大师兄就马上跑。这肯定是个大新闻。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萧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对方衣袍下摆沾着的一片枯叶上。他需要时间,需要逻辑,需要一个能让这操蛋的局面暂时平稳落地的借口。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苏铭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走进大堂,靴底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苏铭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在逼近。那不是真气外放的威压,而是一个男人濒临崩溃边缘时,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执念。

萧衍走到他面前,停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苏铭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远到……远到苏铭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作为“陌生人”的安全感。

“你的命牌,”萧衍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起手,指尖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并没有碎,“裂了,但没碎。我循着命牌的感应,一路追过来的。”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块命牌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之前被血鸦伏击的时候,确实挨了一记狠的。当时他只顾着掏五雷珠和神行符,根本没注意到陆清寒的命牌差点被震碎。也就是说,萧衍这一路根本不是靠什么追踪术法,而是靠着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命牌,硬生生从万里追到了这个偏僻小镇。

“你……”苏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没必要这样”,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先回去”。但每一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都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说出来,对萧衍而言都是一种残忍的否定。

“先进去。”萧衍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废话,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有看大堂里那些竖着耳朵的散修,只是伸手虚虚一扶苏铭的后背,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你身上有伤。”

苏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了萧衍的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极其明显。他垂下眼帘,用陆清寒那种万年不化的冷淡语气说:“不必。”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痛色。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萧衍推开最里面那间上房的门,等苏铭进去后才反手关上门,落了栓。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关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苏铭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萧衍站定。他能听到身后那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衣袍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把面纱摘了。”萧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苏铭的手指搭在面纱的边缘,停了两秒。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摘下面纱,就意味着他必须继续扮演陆清寒。他得用陆清寒的表情、陆清寒的语气、陆清寒的思维来面对这个男人的质问。可他不是陆清寒。他只是一个被系统扔进这具身体里的死宅,一个连这具身体的武功都还没摸透的冒牌货。

但他没有选择。

苏铭深吸一口气,指尖勾住面纱的系带,缓缓将它扯了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起他垂在肩侧的长发。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面纱叠好,放在窗台上。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铭以为萧衍会直接拔剑,或者干脆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萧衍走过来,停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一个不远不近、恰好卡在苏铭安全距离边缘的位置。

“转过来。”

苏铭闭上眼,转过身。

萧衍就站在他面前。那张冷硬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的倦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死死地盯着苏铭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他的目光从苏铭的眉心,一寸寸往下扫过鼻梁、嘴唇、下颌,最后落在他被面纱勒出的淡淡红痕上。

然后萧衍伸出手,指尖朝着那道红痕伸过来。

苏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苏铭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但那温度没有落下来。

“……躲什么。”萧衍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苏铭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陆清寒那张清冷到近乎无情的脸看着萧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赌。赌萧衍对他的了解。师兄请自重

“萧衍说到是我冒昧了,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伤势

然后眼睛一直盯着

久到苏铭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道目光烧穿了。

然后萧衍突然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他把茶和帕子放在桌上,推到苏铭面前,然后退回到两步之外,重新站定。

“先喝水。”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你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至少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苏铭看着桌上那杯茶和那块帕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萧衍没有再试图靠近他。没有拥抱,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再追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只是把东西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到一个不会让他感到不适的距离。

这个男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苏铭的胃又开始抽搐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终于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抽搐感。他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萧衍。

“萧衍,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衍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关于……太虚剑阁里,那个想杀我的人。”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是谁”。他只是把苏铭扶到桌边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说。”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铭握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凉意。他看着萧衍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查清楚那个内鬼是谁。不是为了陆清寒,不是为了太虚剑阁,而是为了面前这个男人——为了不让这份沉甸甸的真心,最终变成一把捅进他心口的刀。

苏铭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萧衍,一字一句地说:

“血鸦只是棋子。真正出钱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衍身后的窗缝上,月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我们身边。”

接下来要不要展开查内鬼的线?我可以帮你写苏铭和萧衍联手调查的过程,中间穿插些惊险的试探和反转。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