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因跑到家时,他已经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不过情况跟他想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老实说,海因没指望威斯去了之后,查尔斯就能开窍,但多少能引起些警惕就够了。
但他看到了什么?
就在自己家门口的街上,查尔斯站在一位妇人身边,对着门口的各种“新邻居”们礼貌拒绝着。
该怎么形容那位女性呢?她穿着算不上华丽,但胜在简约大气,让人一看就是能持家的类型,基本没戴首饰,如瀑的金色长发随意的披在肩头,五官端正,尤其是眼睛,灵动的同时不乏温柔,身材曼妙,明明看着不算大,却给人相当成熟沉稳的感觉。
她相当的有礼有节,在她的主导下,尽管是当街拒绝,对方也没流露出什么不满,带着礼物原路返回。
“海因!你可算回来!你朋友跟我说你跟别人打起来了,怎么样!伤到哪没?”
在谢绝了所有访客后,查尔斯也看到了路旁的海因,连忙过来看儿子的情况。
“没事,没事,老爸,这位是。。。。。。”
“呵呵,你就是海因里希吧,初次见面,我是威斯的母亲,叫我谢林德夫人就行了。”
有些青涩的声音从年轻的女人口中传出,相当动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男的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您好,谢林德夫人,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海因啊,你是不知道,你刚走没多久,谢林德夫人就来咱们家了,她不跟我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次调动这么多考量。。。。。。。”
查尔斯露出懊悔的神色,随即郑重地看向谢林德夫人。
“感谢夫人,要不是您及时告知,我差点就惹怒了下面的人。”
说着,还有模有样的行了个鞠躬礼,看得海因一愣一愣的,而且他感觉自家老爹面对威斯的母亲好像卑微过头了啊,这到底什么背景啊?
不过他也就心里想想,面上还是跟着老爹一起鞠躬,虽然不知道什么来头,该有的礼数还是落到位吧。
“客气了,查尔斯先生,毕竟,您一向工作认真负责,您的孩子又帮了我的儿子不小的忙,我呢,一直碍于身份没回报你们,今天倒是有机会为你们做些事情了。”
谢林德夫人相当客气,说着甚至对海因轻轻行礼。
“谢谢你了,小海因,威斯这段时间受你照顾了,我作为孩子的母亲,真诚的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虽然不知道那些传统贵族的礼节都是什么样子的,但直觉告诉海因,这礼一定是重礼。
“您言重了,夫人,我和威斯是朋友,朋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不如说我也受了您儿子很多恩惠。”
“呵呵~”
谢林德夫人用手遮住轻声发笑的嘴巴。
“果然和威斯说的一样,你是个有趣的孩子啊。”
随即也不在意海因因为斗殴弄脏的衣服,她轻拉着海因的手,推开了海因家的院门。
“好了,看看你这小脸,都弄花了,赶紧回家吧。威斯!快出来吧,你的好朋友回来了~”
看着一脸陪笑却不担忧的查尔斯,看着向自己笑的谢林德夫人,海因有些恍惚。
这算,结束了吗?
或许是内心的石头终于落地,或许是头上挨的那下还是有些影响。
海因感到眼前一黑,再也不知道后面的事了
。。。。。。
唰!
寒冷的清晨,海因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晨练。
每天固定的空挥后,是练习父亲教给他的一套军中刀法,虽然称不上多高深,但对于打基础还是很有用的。
海因步步前进的同时,手中的木刀也在不时舞动,或撩、或斩、或劈,有时还会停下来,让刀随着两手手腕的转动而旋转舞动——这是在练习云手的技巧。
“海因!可以了!进来吃饭吧!”
“马上!”
海因随口应了一句屋里父亲的呼喊,仍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仿佛在跟无形的敌人战斗。
又是一套熟练的分解动作打完,他才挥了挥额上的汗水,抬头望着低沉的天空。
已经是山眠月了,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
那次“危机”已经过去不少时日,万幸在谢林德夫人的帮助下,查尔斯家做足了对外的态度,加上马克及时带人堵住了几个大嘴巴,查尔斯上任后也放开了限制,让下面人能在城门那搞些小动作赚钱,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事实证明,及时保住立场确实有用,院里的几个千长、百长被曝收了大量礼物,跟“新邻居”们关系匪浅,一时间被下面的基层军官们各种议论,整日焦头烂额。
军务院始终冷眼旁观,直到出现一些营地的军士鼓噪,才出手镇压,当然,对于所谓的“屁股歪了”的人,军务院要么明着贬,要么明调暗贬,才慢慢平息了下面的情绪。
了解过后,海因也是心惊不已,他习惯了前世那种文治主导的环境和人民的子弟兵,这还是第一次切实体会到所谓的“丘八”们是个什么德行。
不过,好在,事情都解决了,现在他的目标,是尽量在这个冬天用出斗气。
来年的开学测试,他需要得到更多的资源,以及他需要底气来应对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
“不行啊,单纯靠锻炼进度太慢,只有模糊的感觉。”
海因自语,将木刀放在一旁,拿着毛巾擦汗,目光不知不觉间向屋里正在啃面包的父亲看去。
或许,可以试一下他们的路?
海因心里想着,现阶段目标的实现,并非没有捷径。
或许他也需要一场所谓的生死搏杀。。。。。
。。。。。。
威斯喜欢来海因家玩。
他觉得海因确实很特别,即使还没成为自己朋友的时候,对自己这个一眼都能看出来的“贵族”也保持着不卑不亢,母亲告诉他,这是难得的品质。
海因平时很冷静,至少他这么觉得,但最近,他觉得海因有些烦躁。
海因晨练时比以往更拼命,但收效甚微。他有时会对着木刀发呆。
“威斯,你说真刀划过身体会是什么感觉?”
海因甚至会一脸平静的说着让人害怕的话,威斯感觉这段时间来海因家都要多加几件内衬了。
“不不,没事,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但他又总会一脸矛盾地自我反驳,威斯也不确定他在挣扎什么。
搞不太懂,不过海因比自己聪明的多,自己搞不懂也很正常吧。
“母亲,你说海因会在苦恼些什么呢?”
回到家中,威斯有时也会向温柔的母亲倾诉,在他看来,母亲也很聪明,想必能猜到聪明人的想法吧。
“怎么,你的好朋友最近有麻烦了?”
母亲轻柔地抚摸,让威斯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他不知不觉间把这段时间海因的异常都说了出去。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抚摸。
很快,在壁炉营造的温暖氛围中,威斯睡着了,谢林德夫人小心的起身,将儿子放在沙发上,为他盖上了保暖的毛毯。
她在屋里踱步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海因里希,这个小家伙,可不像是一个孩子啊”
。。。。。。
海因走在回七区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街巷里只剩下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他今天去舒卡蕾塔家送了点东西,索菲娅留他吃了晚饭,出来时就这个点了。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回去。
但今天,他的脚步不如之前那么快而有力了。
脑子里还在想着训练时那种“差一点”的感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身体里,出不来,也散不掉。
沃尔夫信里说过,斗气这东西,有人是靠练出来的,有人是靠打出来的。查尔斯和马克,都是后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刀砍过来,不想死就得活。”
海因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矛盾。“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或许只有那条路了。
他当然不想死。但他也不想……突然,他停住了。
巷子口蹲着一个人。
黑色的破旧大衣,背靠墙边,像是在等人。
但海因也只是顿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冷了,这种人到处都是,再说了帝都的治安没那么差,而且这条路他走了几百次。
那人动了。
不是朝他走过来,是直接扑过来。
海因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那道黑影。身后传来刀锋劈在墙上的声音,砖石碎裂,溅起的碎片打在他脸上。
即使在夜晚,海因也感受到了闪过面颊的凛冽寒光。
是真的刀。
“杀人了!!”
海因毫不犹豫地大喊,这里毕竟是街道,当街杀人你也太大胆了!
黑影似乎毫不在意,当着海因的面,拿出了一颗绿色的珠子,狠狠捏碎。
似乎有什么掠过了海因的身体,但海因已经懒得想了,看到珠子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发凉。
寂静宝珠,他上课时学到过,很多重型工厂、大户人家都会买,因为能隔离外界噪音。
当然,根据用法不同,也可以隔离内部的声音,就像现在这样。
第二刀已经来了。他只能继续滚,继续躲,后背撞在墙上,无处可退了。
黑影停在他面前,提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把刀上——帝国军制式长剑,刃长而宽,和他父亲那把一模一样。
海因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太乱了,他理不清。
“谁派你来的?”
他喘着气问。
黑影没说话。
“是伯爵?还是。。。。。。”
刀光落下。
海因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进墙里。他趁对方拔刀的瞬间,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转身就跑。
但没跑出三步,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摔在巷子深处。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角尝到血的味道。
黑影慢慢走过来,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海因爬起来,腿不听使唤,只能扶着墙艰难站起。
“我还以为军中都是英雄好汉呢,没想到照样有贵族的狗啊。。。。。。”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
黑影举起刀。
月光下,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像死人一样冷。
刀落下的那一刻,海因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不,完全没有,他或许还有些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想法。
他没有躲闪,而是直直朝着黑影贴近!
马的,就算是死,老子也要溅你一身血!
所有的魔力全部放出,一点儿不留。
不止是魔力,还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全身的力气突然回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惊险地躲开那一刀,一拳打在黑影胸口。但那人力气比他大,反手就把他摔了出去,但他落地的瞬间又弹起来,冲上去,拳、肘、膝,什么都用上了。
黑影挡了几下,似乎有点意外。
海因又冲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死这个字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它就在对面那个人的刀上,就在自己每一次喘气的声音里。
不想死的呼声在心中呐喊。
为数不多的理性告诉海因自己肯定打不过。
但那又如何?
似乎有别的声音怒吼着,就算是死!也要咬下这人一块肉!
黑影突然退后一步,刀横在身前,没有再进攻。
海因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发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对方的。他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热热的,从胸口涌向四肢。
是气。
他想。
这就是斗气。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就没入夜色中。
海因想追,腿一软,跪在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有人跑了过来。海因下意识想躲,但听到那个声音,又放松了下来。
“海因!海因!”
是威斯。
金发男孩跑到他面前,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了?我听到声音。。。。。。”
海因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威斯扶住他,手在发抖。
“我送你去医馆,我。。。。。。”
“不用。”
海因终于说出话来。他看着威斯的脸,下意识觉得有点奇怪,威斯的样子,好像不是刚跑过来的。他的衣服很整齐,呼吸也稳,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现在没力气想这些。
“先扶我回家。”
威斯点头,把他胳膊架在肩上。
两人慢慢走出巷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
查尔斯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被威斯扶进门。
海因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他见过——在战场上,在刚杀出重围的年轻士兵眼睛里。
他走过去,接过儿子,对威斯点了点头。
“我照顾他,你赶紧回去,注意安全。”
威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海因,又看了看查尔斯,最后点点头,走了。
查尔斯把海因扶进屋,让他坐下,开始检查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最重的是后背那一脚,淤了一大片,但没伤到骨头。
“谁干的?”
海因摇摇头。
“没看清,可能是伯爵家的孩子被打了要报复。动手的是军中的人。”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拿药。
海因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开口:
“爸,我用出斗气了。”
查尔斯顿了一下,没回头。
“是吗?”
查尔斯转过身,手里拿着药瓶。他看着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能用出斗气是好事啊。”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但下次,别一个人走夜路了。”
海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白。”
。。。。。。
威斯回到家时,谢林德夫人正坐在客厅里看书。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放下书。
“送回去了?”
“嗯。”
威斯站在门口,没进去。
夫人看着他。
“怎么了?”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母亲,这是您的安排吗?那个……是他的父亲本人吗?”
夫人没说话。
威斯低着头,声音有点抖:
“我也看到那把剑了。海因家的剑,我见过。”
夫人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轻轻抱住他。
“放心吧,你的朋友,内心可远比看上去要强大的多。倒是你。。。。。。”
说着,还勾了勾威斯的鼻子。
“明明已经变强了,还不相信自己吗?”
威斯在她怀里,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高,很冷。
但家里,母亲的怀中,很温暖。
。。。。。。
三天后,海因的晨练比往常更早。
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感受身体里那股流动的暖意。然后睁开眼,举起木刀,一刀劈下。
刀锋过处,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查尔斯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儿子。
他摸了摸自己藏在柜子里的那把剑,三天前的晚上,它差点杀了某个人。
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一晚,海因可能还要等很久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臭小子,下回别这么拼命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去准备早餐。
院子里,海因继续挥刀。
他不知道真相,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知道真相。
反正自己活下来了,目标也已经达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