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翻到《春物》第十一卷的扉页。游勇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眼睛盯着某一页的某一道题,已经盯了快五分钟了。根据我的观察,他大概一题都没做出来。

所以当王星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表情里闪过一种近乎欣喜的东西。不是因为见到女朋友的开心——虽然应该也有一部分——更多是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理由可以把练习册合上、推开、假装它不存在了。我理解这种心情。我也经常这样。

“你们怎么来了?”游勇把笔放下,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哼……怎么我不能来吗?”王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旁边站着肖小春,缩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校服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她的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我。(可能是只有我比较熟吧)

“而且你考试怎么样啊?”

“……”游勇陷入了沉默。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社团里打情骂俏。现在是公共场合。虽然文艺社的公共场合和私人空间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存在了,但至少还有我这个活人在场。

“算了,我这次来,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王星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坐下的方式很有学生会干部的风范。

“学校要举行文化祭,但学生会人手不够,所以特意来找文艺社帮忙的。”

文化祭。这个在青春校园轻小说中必定会有的事件终于来了。

“不过你们社团有高三的学生,考虑到这是高三学生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所以你们可以拒绝。”王星说完还看了一眼游勇。

游勇经过几秒钟的思考后表态。说是“思考”,其实大概也就是盯着桌上那本合起来的练习册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但很清楚:“我打算在最后一次活动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没问题。”简一单说。

何华已经凑过来了。她放下书,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游勇旁边,踮着脚看桌上那张还没写策划案的空白纸。“我觉得应该会很好玩。”她转过头看何莲,“对吧姐?”

何莲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游戏机上按着。沉默了两秒之后,“我觉得不如……”

何莲的话还没说完,何华出手了。何华用她那本数学练习册的脊背轻轻敲了一下何莲的后脑勺。“啊……疼!”何莲捂着脑袋转过头瞪她,“你干嘛!”

“姐你对社团的热情太少了,我在帮你提升。”何华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认真。何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哼了一声,重新拿起了游戏机。

“看见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王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她走到游勇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说完之后,游勇的耳朵红了。

“王星,我一定会带领我的社员,给你一个难忘的文化祭。”他站起来,右手握拳,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出征的将军。然而王星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无奈,但嘴角是翘着的。

“原来你忘了,你考试没考好,作为高三学生,你要去补习的。”

“不!”游勇抱头哀嚎。

如果按照我目前的学习态度,大概一年后我也是这样。

“好了好了。”王星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忘了你还有可靠的后辈呢。”

“你说得对。”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副社长。”王星说,“到时候你多盯着点。”

我看着他们。他很少叫我“副社长”。平时叫我王陆,或者“老王”,或者在我帮他处理社团事务的时候叫我“王陆…”。而现在,他们叫副社长。

我好像知道什么叫责任感了。

我看着他那张还残留着哀嚎余韵的脸。他已经从刚才那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的狼狈姿势站起来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哀嚎完了站起来照样画策划案。而我也在文艺社待了快一年了。

“行吧。”

这次是为了文艺社,带着游勇的那份。

——总之,想起来不得了的事

我在学生会开会,因为学生会人手不够,所以我们社团来帮忙了。不过因为社长要补课,所以现在我是代替我们社长在开会。

张秋月开始分配工作。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圈圈画画。动作干脆利落。

“布置组负责当天场地搭建,后勤组负责物资采购和清点。”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文艺社……”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身上。

“游勇没来?”

“补课。”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大概是早就知道了。她在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文艺社负责宣传和晚会。宣传部分,海报设计和分发都要靠你们。晚会部分,节目统筹、舞台布置、当天流程把控,这些都需要人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任务比较重。能行吗?”

“行。”

我回答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干脆。大概是因为来之前游勇已经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拜托了”,每一遍的音量都比上一遍大。

张秋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具体事项会后再说。辛苦了。”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散去。我正收拾桌上那几张纸,张秋月走了过来。

“王陆。”

“嗯?”

“辛苦你了。”

“啊,这没什么。”

我看向张秋月,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

粉白条纹……

那副景象像弹窗广告一样蹦了出来。我的脸大概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正常到发烫的转变。

“你怎么了?脸有点红。”

“没、没什么。会议室有点闷。”

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总之,谢了。这次文化祭也拜托了。”

她转身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看来有些记忆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而有些误会,最好永远不要被当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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