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键盘盯着屏幕，操纵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剑仙在竞技场里大杀四方。对面那个叫“孤城”的男号被他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血条见底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私聊消息。
“打不过你，但我追定你了。”
苏铭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游戏里的男玩家十个有八个把他当成真妹子，各种骚话不断。他也懒得解释，反正隔着网线谁知道对面是人是狗。他随手回了个“滚”，然后关掉游戏，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再也没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苏铭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他下意识地想翻身去摸床头柜上的肥宅快乐水，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又重装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他费劲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天花板上那盏积了三年灰的吊灯，而是一片布满星辰的夜空。
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剑茧。这双手他太熟悉了，他在游戏里盯着这双手看了三年，握着霜月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能。”苏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传进耳朵里的却是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带着几分沙哑和虚弱。他猛地坐起来，一低头，看见了两座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构造，被一件沾满血迹的白色劲装包裹着。
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伸出那双陌生的、漂亮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前。
软的。
真货。
“卧槽！”他想吼，但出口的声音依然清冷动听，像山涧里碎冰相撞的溪流，连骂脏话都带着一股仙气飘飘的味道。这违和感到达了极致，苏铭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身下摸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四年、虽然因为肚子太大很少能亲眼看到但一直知道它在那里的兄弟，没了。
苏铭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然后强制重启。他开始疯狂回忆睡前的一切——游戏、竞技场、那个叫“孤城”的男号、那句“我追定你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打扮，看了看旁边地上插着的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霜月。
霜月剑。这是他游戏里那把满精炼的毕业武器。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不会穿到自己游戏账号身上了吧？
“系统？面板？属性？”苏铭试着叫了一声，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数据，和他游戏里的角色面板一模一样。姓名栏写着三个字：陆清寒。
陆清寒，性别女，年龄十九，宗门太虚剑阁，修为先天境后期，主修功法《太虚剑典》，本命法器霜月剑。
苏铭盯着“性别女”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这声惨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一片飞鸟。
他花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勉强接受了现实。不接受也没办法，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受了伤，虽然确实浑身是伤，但先天境的恢复力惊人，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真正让他站不稳的原因是重心。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轻过。
原来走路的时候不需要用大腿肌肉去对抗地心引力，原来肋骨这种东西是真的能摸到的，原来腰这个东西居然可以这么细。苏铭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迈腿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陆清寒！”一道急促的男声从远处传来，带着灵力震荡，在夜风中清晰无比。
苏铭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一道黑色身影正从山腰处御剑飞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剑眉星目，五官冷峻，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周身萦绕着强大的灵压。
苏铭认识这张脸。准确地说，他在游戏里的竞技场见过无数次。这张脸的主人叫萧衍，太虚剑阁首席大弟子，武道宗师境修为，也是玩家创建女号选择剑阁宗门后的官方CP——至少游戏剧情里是这么设定的。
但苏铭从来没把那些剧情当回事，他玩女号纯粹是因为女号的衣服好看，他一个死宅，难道还能真把自己当成太虚剑阁的冰山女剑仙不成？
现在他成了。
萧衍落在三丈之外，目光如电般扫过苏铭——不，扫过陆清寒身上的血迹和伤口，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心疼和担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扶住陆清寒的肩膀。
“别碰我！”苏铭脱口而出，用的是陆清寒那副清冷的嗓音，但语气里的惊恐和抗拒却是货真价实的。
一个大老爷们，一个直男，被另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还要被上手扶？苏铭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就炸了起来。他往后猛退了一步，结果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往后栽倒。
萧衍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了回来。
苏铭的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钻进鼻腔。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大脑再次宕机
一个男人搂着他的腰。他，苏铭，正被一个男人搂着腰。
“放手！”苏铭像被烫了一样从萧衍怀里弹出来，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棵松树才停下来。他喘着粗气，用陆清寒那张绝美的脸对着萧衍怒目而视，表情扭曲得完全不符合冰山女剑仙的人设。
萧衍明显愣住了。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在他的记忆里，虽然陆清寒性子冷淡，但从不曾用这样近乎厌恶的态度对待过他。他们并肩作战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今天这次任务是陆清寒主动提出分头行动的，结果她在东边的山坳里遭遇了魔修的伏击，他感应到她气息紊乱才拼命赶来。
“清寒，”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不用！”苏铭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刺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陆清寒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透着十足的心虚，“我没事，小伤而已，用不着你管。”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苏铭不敢去深究的情绪。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让人心里发毛。
苏铭在心里疯狂吐槽：这游戏的建模师是不是有病？把一个男NPC做得这么帅干什么？这眼神是怎么回事？谁教你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我是男的！老子是直男！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萧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擅作主张替你做决定，但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铭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游戏剧情他虽然看过一些，但大部分都跳过了，现在突然被问到这种明显涉及剧情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苏铭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转身就想走。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弄清楚自己到底穿到了什么时间节点，以及——怎么穿回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不会走路。
或者说，他不会用这具身体的节奏走路。陆清寒是先天境修士，身体素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一迈步就用力过猛，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一样往前窜出去，然后左脚绊右脚，以一种先天境大能绝不可能出现的姿势脸朝下摔了下去。
萧衍在他鼻尖离地还有三寸的时候把他捞了起来。
又是一次身体接触。苏铭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你的伤比我想的严重，”萧衍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别逞强，我带你回宗门。”
说完不等苏铭反应，他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苏铭，一个资深死宅灵魂，此刻正被一个男人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迎风御剑飞行。陆清寒这具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萧衍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和膝弯，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苏铭的大脑彻底死机，重启，再死机，再重启。他的脸颊贴在萧衍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萧衍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怀抱稳如磐石。
“你放我下来。”苏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不放。”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好听，带着一丝笑意，“难得你这么乖。”
乖？
苏铭猛地抬头，对上萧衍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这个在游戏里被他虐了无数次的NPC，此刻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温柔到令人发指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一瞬间，苏铭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他想起来了。想起游戏里陆清寒和萧衍的感情线，想起那些他跳过的剧情动画里两人并肩作战的画面，想起萧衍在主线剧情里为了救陆清寒硬扛天劫的桥段，想起萧衍在陆清寒闭关的石室外守了整整三个月的那段台词。
“她可以一辈子不回头，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当时苏铭看到这句台词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随口骂了一句“舔狗不得好死”，然后就切出去打竞技场了。
现在他就是那个被舔的。
不，他不是被舔的那个，他就是那个“她”。
萧衍喜欢的人是陆清寒，而他苏铭现在就是陆清寒。
这个逻辑闭环让苏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原地去世的冲动。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满天神佛全都问候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用陆清寒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对着萧衍挤出了一个僵硬到极点的微笑。
“萧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说我不是陆清寒，你信吗？”
萧衍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温柔没有褪去半分，反而多了几分纵容的笑意：“你伤得不轻，回去我让丹房的张长老给你看看。”
他不信。
苏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路程，苏铭全程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窝在萧衍怀里，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会引起什么奇怪的误会。但越是僵硬，他就越能感受到萧衍手臂的温度和力度，以及那道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温柔得能把人溺死的目光。
苏铭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只是身体接触而已，回去之后找个机会溜走就行了。他是直男，铁直，比不锈钢还直的那种直。他喜欢的是大胸长腿的漂亮妹子，不是这种满身肌肉、动不动就公主抱的大男人。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低沉地在他耳边响起：“快到了，再忍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陆清寒这具身体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苏铭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控制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