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两个人下楼散步。

其实是老妈把他们赶出来的。

吃完饭之后楚南又故技重施想搂着裴钰往房间里钻,被老妈一把拽住了:“都睡了一下午,还睡?今天天气这么好,带裴钰出去转转去,人家姑娘难得来一趟,你就让人家陪你窝在房间里看你打呼噜?”

楚南还想挣扎一下,裴钰已经笑着拉了拉他的手:“走吧走吧。”

于是他们就下了楼。

路边种着几棵樟树,树冠蓬蓬松松地连成一片,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栋楼底下都歪歪扭扭地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路上偶尔有一辆小轿车慢悠悠地驶过。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

空气里有晚饭的余味,味道混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郁而实在。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尖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被风吹散之后又重新聚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楚南和裴钰沿着楼下的那条水泥路慢慢走着。

走得不快,方向也很随意,基本上是裴钰往哪边多看两眼,楚南就往哪边走。

裴钰对什么都挺好奇的,楼底下那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花坛里被种得歪歪扭扭的月季、健身器材区里一个正在倒挂在单杠上的大爷、还有一家阳台上养了三只鹦鹉的住户。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门的小猫,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

楚南走着走着,忽然整个人往前一倒,从背后把裴钰整个环住了。

他的两条胳膊交叉着搭在她的锁骨前面,双手松松垮垮的抓在一起,下巴搁在她的右肩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了上去。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近到他吸一口气全是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就是裴钰的香气。

裴钰被他压得往前倾了一下,连忙扶住了边上的路灯才稳住重心。

这人一百多斤近两百斤的分量忽然全部卸在她身上,像一头熊忽然决定把自己挂在一根树枝上,也不管树枝受不受得了。

她歪了歪脑袋,用自己的脑袋顶了一下楚南的脑袋,伸手推了推他的脸,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往外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推一扇没锁紧的门:“死沉死沉的,起开!你好重你知不知道,我这小身板撑不住你。”

楚南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头发蹭着她的头发,脸颊跟她的脸贴着磨来磨去。声音是那种故意拖长了的撒娇调子,他一点都不觉得害臊:“不嘛不嘛,不嘛不嘛。”

裴钰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但她的手却没有再推他了。她整个人被他从背后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起来像一只被抱住的布娃娃,无奈是真无奈,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也是真的。

楚南沉默了一会儿。

安静了几秒。

几只麻雀从樟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他们的头顶,钻进了另一棵树里。

两个人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转到了小区角落里的一个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大一点的绿化带,种了一圈矮冬青,中间放了两张石凳和一张石桌。

石桌上用白色油漆画着象棋棋盘,棋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棋盘空荡荡地印在石头面上。

楚南的晚饭吃的早,这个地方还没什么人,安静得很。

路灯离得稍远一些,光线比主干道上暗了一个色号,倒是很适合两个人待着。

“裴钰。”楚南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的脸色现在有些不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散在石桌上那副空棋盘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上,想吐吐不出来。

裴钰愣了一下。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尽管他就在她耳朵旁边,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这个人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你又想起什么事了?”她问,声音很轻。

楚南叹了口气。

“心里没底,”他说,“裴钰,你跟我交个底。”

裴钰显然没听明白。她微微侧过头,眉毛挑起来,脸上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你要我交什么底?”

楚南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比刚才更重。他把她箍在怀里,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一种假装出来的、不太成功的严肃,像是在用开玩笑的方式说真心话,又像是在用真心话说玩笑话。

这两种东西搅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老实告诉我,”他一面说着,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我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裴钰愣了一下。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切换到了一个极其严肃的模式,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宣布一项经过严格论证的科学结论。

“是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宣布,“既然你全都知道了,那就留不得你了!”

楚南配合地“啊”地叫了一声。他松开环着她脖子的手,身体往后一仰,双手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电视剧里发现被人自己是叛徒之后被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丑角。

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既然这样的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表最后遗言的郑重其事,“那我要自己选死法。”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和你——亲到死!”

话音刚落,他就伸过头去,在裴钰的嘴唇上轻轻一点。

他亲完之后把脑袋缩回来,鼻尖还蹭着她的鼻尖,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是一个赖皮得逞之后等着挨骂但又知道自己不会被骂的笑。

裴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在傍晚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笑完之后抿了抿嘴唇,然后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上辈子的事情,”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波,“我哪个知道。我又不是后土娘娘,不管投胎转世那一块的。”

楚南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意挂得不太稳。

他把脑袋重新压在她的肩头,脸贴着裴钰的脖子,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很均匀。

“那,”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喜欢我的?”

裴钰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手,手指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指尖凉凉的。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但不是变冷,而是变深了。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事情呀。”她说。不是反问,不是责备,更像是心疼。

楚南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带着一种自知理亏的执拗:“不想不行啊。”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把那件他其实不太愿意提的事情搬了出来:“你母亲不是也不太喜欢我。你妈眼光那么高,给你物色的对象又这么优秀,到她女儿这里就变成我了。她肯定在想,自己女儿是不是眼神出了什么问题。”

裴钰歪过头,他的头发蹭到她的耳朵,痒痒的。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但我父亲很喜欢你啊。我妈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爹偏偏就喜欢你这样的。你要搞定我妈,先把我爹搞定了也行。他可是你这头的。”

楚南没有被她逗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息了一声。

“裴钰,你老实告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撒娇,不是耍赖,不是开玩笑。

“论长相,我虽然不承认自己很丑罢,但绝对不会有人说我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自嘲,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觉得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论身材,我还算有点小胖。腹肌是肯定没有的,要有也是一整块,甚至还有赘肉。”

“论钱财,我没有。你是知道的,我那点工资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还没你家里每月给你的生活费多。”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像是这些话说出来并不让他难堪,只是在罗列一份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清单。

“论能力,我不说完全拿不出手,也只能说基本没有。我就是个在工地上放线的小技术员,考个建造师证考了两年还没过,领导骂我我都不还嘴,这辈子大概就是按部就班过下去,没有什么大出息。”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浮上来一丝不确定,“这些你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裴钰,你告诉我吧。你专门千里迢迢来找我,你到底是看上了我什么地方。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走错了门,至少不会随便走错哪扇门都能留下来。”

他说完了。

石桌上的棋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上面的白色油漆格子被年深日久的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但线条还在。

樟树在晚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那片叶子从树上落了下来,落在了裴钰的肩膀上,又被风带走了。

裴钰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了身。

不是被他扳过去的,是她自己转过来的。

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她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里没有狡黠也没有促狭。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问。

楚南连连点头,点得很用力。

裴钰笑着抬起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他的额头划到太阳穴,又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最后落在他下巴上。

她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那我可就全都告诉你了。”她说。

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层。

路灯的光显得更暖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小名,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了两圈,然后消散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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