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停了片刻。

细雪从门外倒灌而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满地猩红。

生与死的界限就这么拉长了。

“滴答。”

暗银色的长剑低垂,血液汇聚剑尖,一滴一滴落下。

结束了。

“……我、我杀了他……”

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维持握剑的姿势。

滚烫的鲜血已经渐渐冰凉,分不清是薇奥拉自己的,还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此时此刻,痛楚才压过了激情。

脖颈多出了好几道狰狞血痕,方才的断刀捅在她肩膀上,直接撕开了一个血洞。

“当啷——”

【正直者之死】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

向后踉跄了两步,忍不住跌坐在地。

劫后余生的庆幸迫使她大口大口喘气,但没过多久,薇奥拉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妹妹在二楼等着自己,现在没时间管那么多了。

“爱莉丝……已经安全了……”

“啪嗒。”

“!”

惊恐地低下头,却只瞧见一只沾满鲜血的大手抓住了脚踝。

是那个心脏已经破碎的黑衣队长!

他竟然还没有断气!

“你、你这家伙!”发力甩开了对方。

薇奥拉怒火中烧,只想着用【正直者之死】给他最后一击。

但看见对方的动作后,她却愣住了。

“东、东边……”

大口大口地呕出内脏碎片,双眼却一刻不离地盯着薇奥拉,瞳孔渐渐浑浊。

男人艰难地摸向怀里。

“白城……风车酒馆……”

怀里的,是一张浸满鲜血的羊皮纸。

“求求你……帮……诺娜……”

“我的……女儿……”

那只抓着脚踝的手渐渐松开了力度。

高大的身躯颓然砸进血泊里,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瞳孔彻底涣散。

再也没有了一丝起伏。

“……”

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望着血泊中早已失去生息的高大男人,深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

最终,化作了少女一声哀叹。

如果不杀掉对方,死的就是自己和爱莉丝。

“对不起……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低声呢喃,肩膀上的伤口因为情绪起伏而再次渗出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上。

薇奥拉实在无法忽视那只手。

直到死,都维持着递出羊皮纸姿势的手。

“可是……可是……”

“姐姐。”

一道轻柔的呼唤从身侧传来,打破了薇奥拉自我挣扎的迷惘。

不知何时已经顺着楼梯,残疾的银发少女慢慢爬了下来。

“爱莉丝!别看!”

薇奥拉如梦初醒,慌乱地想要伸手捂住妹妹的眼睛。

然而她的手却直接被轻轻拨开了。

“没关系的,姐姐。”

微笑着,爱莉丝随后在那具尸体前缓缓蹲下了身。

伸出那双白皙无瑕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羊皮纸抽了出来。

接着,她抬起手,覆在了男人死不瞑目的双眼上。

轻轻向下一抹。

合上了他最后的不甘与眷恋。

【可怜的家伙。】

【临死前居然指望杀了自己的仇人去发善心。】

将断刀从地上捡起,塞进男人僵硬的手心里。

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爱莉丝在心底嘲弄着。

“好了,姐姐,别看了。”

“他……他也有家人……”

“我也有家人,你也有我,在世界上谁没有家人呢?”

轻声附和着,顺势展开了有些黏糊糊的羊皮纸。

爱莉丝仔细观察了一下。

上面潦草地画着一些路线,其中写着几个大字。

“白城……”

念出这个地名,爱莉丝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白城,那可就真是帝国东境伯爵的领土了。

前世也是因为那边的势力盘根错节,对他阳奉阴违,不听人劝。

更有甚者,居然敢建立自己的小王国,迫不得已之下,她只好送一些不听话的人去地下团聚。

没想到转了一圈,她又要回到那片故土去了。

【话说回来,也算是我的故乡么。】

毕竟十五年的人生都在那边度过。

“……”

“爱莉丝……我、我想那笔钱,我们不能要……”

牵扯到了伤口,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薇奥拉恳求地看向自己妹妹。

“那些钱,是他留给那个叫诺娜的女孩子的。”

【啧。】爱莉丝在心里咋了咋舌。

【真是可悲的道德感啊,姐姐。】

【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居然还在乎一个想要你命的人的托付?】

但表面上,银发少女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姐姐说得对。”

“他虽然是个想要伤害我们的坏人,但他的女儿是无辜的。”

“失去亲人的痛苦,姐姐和我都体会过。”

仰起脸庞,爱莉丝收起了那张羊皮纸。

“等我们安全了,我们就一起去白城,把这份东西交还给他的女儿吧。”

“……爱莉丝。”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妹妹,薇奥拉又一次想要落泪的模样,但爱莉丝却没打算奉陪下去。

【只有两个……来的三个身手应该差不多,而且配合1+1>2,不可能会死在区区卫兵手里。】

【跑了一个。】

低垂着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闪过的盘算。

裁决所的准则她再清楚不过,在行动前,必定会分出一人去寻找驻地援兵。

算算时间,苦盐镇距离最近的帝国边防卫所,骑快马一个来回只需要小半个夜晚。

时间,不多了。

“姐姐。”

收起羊皮纸,轻轻拉住了薇奥拉的衣角。

“他的同伴去叫人了。”

没有用疑问的语气,爱莉丝装作无奈地开口。

“这里很快就会被包围,留给我们的时间或许连一炷香都不到了。”

打了个寒颤,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生存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杀人的负罪感。

薇奥拉赶忙回忆自己回来时看见的画面。

“马……对!驿馆外面有他们的马!”

那些极北之地的纯血军马,耐寒且脚程快,耐力也不差,非常适合用来逃亡。

但刚一转身。

“唔!”

“真是乱来啊。”

轻微的叹息。

并不介意地踩在血水中,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捧起了薇奥拉苍白的脸颊。

银发少女轻轻抹去血珠。

然后,在薇奥拉错愕的目光中,微微前倾。

柔软的唇瓣,贴在了温热的血痕旁。

舌尖拭去了溢出的腥甜。

“爱、爱莉丝?!”

“这是姐姐为了保护我而流下的证明哦。”

银发少女抬起头,嘴角的血迹衬得那张面容透出一丝妖异。

“很甜哦?”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啊、啊……”噌的一下就红了脸。

薇奥拉晕晕乎乎地跟着银发少女的指引走。

“去拿上父亲的剑,拿上我们所有的御寒衣物。”

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亚麻布,冷静地缠绕在薇奥拉的肩膀上,再用力系紧。

“我去拿火石。”爱莉丝狠狠敲了一下薇奥拉的额头,“别愣着了!姐姐!”

“是、是!”

……

一刻钟后。

狂风卷携着大雪,几乎要将整个苦盐镇吞没。

但在镇子的最东边,一团橘红正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冲天的火光舔舐着松木板,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声。

大火不仅吞噬了这栋小木楼,也吞噬了那个两具尸体。

“走吧,姐姐。”

驿馆后方的马厩外。

一匹高大的极北黑马不安地打响鼻。

那是队长的坐骑,马鞍上甚至还挂着水壶和几袋干粮。

翻身上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残疾的妹妹拉了上来,护在自己的胸前。

薇奥拉用宽大的黑斗篷——从男人尸体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将两人裹在一起。

“驾!”

缰绳一抖。

纯血军马发出一声长嘶,冲入了茫茫的白夜。

……

就在她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

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黑衣人到来,将燃烧的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只可惜,连带尸体,一切线索都已经付之一炬。

风雪真是越来越大了。

它彻底掩盖了向东延伸的马蹄印,一切罪恶与真相都埋葬在了积雪之下。

但在数百里外的白城,命运的齿轮已经重新拨动。

“嗯哼……也收到我的礼物了吧?”

“我会在东境好好照顾你这个渣男……哦不,应该是渣女了。”

“爱·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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