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在外间听见了那声闷响。不是重物砸碎东西的脆响——是人的身体撞在地面上的那种沉甸甸的、骨头被肌肉裹着摔在石板上才会发出的特有的闷响。

翠儿当时正靠着外间的矮柜打盹——她没有回自己房里,今晚她总觉得心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离太远。那声闷响一传过来,她的眼睛没睁开身子已经弹起来了。

她推开门冲进去,手里的蒲扇掉在门槛上,扇柄磕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她看见林子秀仰面倒在水盆旁边,后脑勺离盆架的木腿只差不到一拳的距离。

面色白得不像话——不是平时那种病态的淡白,是一种从皮肉深处往外渗的、几乎接近灰调的惨白。嘴唇是裂的,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额头上的皮肤隔着两步远都能看见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翠儿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额头。手掌刚贴上去就弹回来了——不是指尖碰到烫东西时的本能收缩,而是掌心被烫得几乎要起泡的那种条件反射。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烫的额头。不是发烧那种热——发烧的热是往外散的,这热是往里收的,像一个封死了盖的炉子,所有的热量全闷在皮肤下面,不往外冒一丝。

翠儿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话。是一种被吓到极限之后从腹部直接挤出来的短促尖啸。然后这个尖啸变成了一句话。

“老爷!少爷晕过去了——!”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喊的是“少爷”,可喊完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喊的是少爷还是小姐——她脑子里已经没有这些区别了。她只知道自己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额头的那个温度。那个温度像烙铁一样印在她手掌心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振天的卧房在正院东侧。从翠儿喊出第一声到他跨进西院的门,中间大概只有十来息的工夫——翠儿事后回忆起来,觉得可能都不到十息。

他的外袍是披着的,带子没系,左脚的鞋还在脚上,右脚趿着鞋后跟踩在鞋帮上。他跨进门槛的时候那只趿着的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拔,直接把那只鞋甩在了门槛外面,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走到了床边。

他扑到床边——不是走,不是冲,是扑。双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像是要把自己折成两半。他看见了女儿的脸。那张脸在烛火微弱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血色,额头上还在渗出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淌到耳垂,从耳垂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湿痕。她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在昏迷中放松了的那种舒展,而是死死地拧在一起,眉心的皮肤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人已经晕过去了,手指还在攥。他不知道她攥的是什么,也许是梦里攥的。

“叫大夫。”

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平静——是把所有不该出来的声音全压在喉咙底下,只放了两个字出来。站在门口的翠儿没动——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老爷的声音让她腿软了。她听不出来那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搅在一起,谁也不比谁少。

“把城中所有大夫都叫来!”

第二遍。这一次不是压着了。声音从喉咙里整个冲出来,把烛台上的火苗震得摇了三摇。翠儿转身就跑。跑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就是林振天甩掉的那只鞋绊的。她没有停,踉跄了一步继续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被垂花门吞掉了。

林振天坐在床沿上。他伸出右手,手悬在女儿额头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不敢贴上去。刚才翠儿探额头的时候他看见了——翠儿的手弹回来的速度有多快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把掌心贴上去了。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个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不是烫,烫是皮肤层面的感受。这东西比烫更深。它穿透了他的掌心,顺着手腕往上走,走过小臂,走过肘关节,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在骨头中间穿行。他的孩子在他手掌下面烧着。不是发烧——是被什么东西从腹地往外烧。那股东西在她的皮肤底下、血管里面、骨头缝里,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翻涌。而他坐在床沿上,除了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林子秀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盖过去。可林振天离得近,近到能看见她嘴唇上那道裂口中血珠的颤动。

“别过来……”

她的声音是哑的。不是刚睡醒时那种喉咙干涩的哑——是声带被高烧烤干之后、每吐一个字都要从沙地上拖过去的哑。她的头在枕头上微微摆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的那道竖纹差点要裂开。

翠儿这时候正好跑回来了——她没有亲自去请大夫,先叫了两个腿快的家丁分头去城里各医馆砸门,然后自己折回来守在床边。她跪在床踏板上,把耳朵凑到林子秀嘴边,屏住呼吸听了片刻。林振天看见翠儿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少爷在说……“翠儿直起身来,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向上汇报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该汇报的事,“……'别过来……周煜……别过来……'”

周煜。这两个字从翠儿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振天的脊背崩了一下——不是哆嗦,是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同时收紧。绷了大概一息,然后慢慢松开。不是松劲,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之后僵住了又不得不继续保持站姿的那种被动。

他刚刚把那个人锁起来。门外的锁是他让挂的,铁锁扣进锁环的响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响。可他的孩子躺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叫的不是“牧玉舟”。是“周煜”。她在昏迷里叫的那个名字,是她清醒的时候大概死也不会说出口的。他盯着女儿脸上那道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裂缝,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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