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荒唐,一位贵族居然以平民为妻。”弗洛雷小声说道。他并不在乎那位名叫埃莉诺拉的女人下场会如何。他只是对这件事情有些震惊,以至于自言自语般地说出来。但一旁的帝国特使却敏锐地将其捕捉,并且充满兴致地谈论起来。
“老兄,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爷们大爱无疆。爱平民算什么?他们还爱猫,爱狗呢。我常常看见,那些猫狗的饭食里有着牛肉,鱼肉等难以想象的山珍海味。正如我之前说的,他们都是一群善良的人。况且,埃莉诺拉以前是伊兰卡奇家的大小姐。这么算下来,其实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弗洛雷不想搭理他,早些年他就与这位特使打过交道。底层出身,却极度崇拜着贵族阶级。嘴里说的话都是为赞美贵族。畏上而不傲下,但仅限贵族群体。
不正常的变态,弗洛雷打心眼里厌恶。不过,帝国特使的地位还是相当有分量的,尽管再不乐意,他还得应付一下。
“噢,特使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倒也不是操心这件事,感到些许有趣罢。昨天她还是个农村女人,今天就成贵妇了。”
“唉!谁说不是呢。”特使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口气。他说,“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来?没人知道。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小时候,也就是我还是平民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母亲刚死,父亲酗酒成性同时又娶了个女人。她一来,日子便过得无比糟糕。我和妹妹总是被安排很多活,饭却总是吃不饱。做错了,就要挨打。父亲不管她,他只在乎自己,只在乎有没有酒喝。”
弗洛雷:能别讲了吗?我不是很想听。
特使继续说道,“我讨厌他们,可我的周围却都是这样的人。粗鲁且无知,残暴又恶心。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父亲因为耍酒疯,得罪了微服私访的第四皇女。”
“父母都被绞死,我因为拥有不错的魔法天赋而被皇女大人收为仆从。只可惜我的妹妹,她被人放狗咬死了。唉,我挺喜欢她的。要是能换一下就好了。妹妹被绞死,让那两个混蛋被狗咬吧。”
正说着,弗洛雷没能注意被杂草掩盖的泥水坑。一脚便踩了进去。大半的裤腿被染成棕色,靴子里面还能感受到泥沙与石子的摩擦。
“好了,好了。”弗洛雷有些生气,几位仆从连忙将他扶住。“我都知道的,皇女殿下对你恩重如山。但现在能别提这事了吗?还是想想怎么把玛丽安娜的事摆平吧。”
“老兄,你冲我发什么火啊?要怪就怪泥坑。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足够坦率。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
弗洛雷:……
“让我想想。”特使摸了摸下巴,一副正在思考对策的模样。“首先,马夫得判刑。驾车太慢了。男爵的那些仆人也是。不好好护着主子,跟在她附近。她们也该关上个几年。对了,那个被关在牢中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弗洛雷:“德雷卡,罪名是偷盗魔法。”
“这罪名可真不小。可我记得这件事都有十年了吧。怎么说呢,你们还真是兢兢业业。”
“哪有,如果不是老家主退位,新家主强烈要求紧抓魔法一事。我们也不会来这。没办法,上面的意思。下面为了表率,也就只能把他旧事重提了。”弗洛雷接着说,“既然你来了,那就请你一起裁定吧。”
特使点点头,“我会处理好的。其实老爷们做这些事不是没有道理,重要的事情自然要郑重地去办。魔法是一国之根本。邻国还打算复辟奴隶制呢。倒不是说不好,我不太明白这样做的理由。唉,我太愚笨了。无法揣测老爷们的意图。还需要多提升自己啊。”
弗洛雷嘴角直抽抽,他打算闭上嘴,不再说一个字。
而另一边,那位管家一般的瘦高男子已经按照吩咐要将埃莉诺拉带走。
他掏出一块赤红色的石头,然后恭敬地说道。“夫人,还请你待在我的身边。少爷强调过要尽快带你回到家族中。”
埃莉诺拉面露不解,她疑惑地问道。“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不坐马车去吗?还是说这块石头是什么奇怪的魔法道具,能将我们送过去。”
男子答道,“是的,夫人。和送信的原理一样。以前单靠鸟的话,恐怕要一两天。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传送的法阵。效率不是一般的高。您可能很久都没有写信了吧,外面早就大变样了。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到这里。”
“我确实很久没写过信了。”埃莉诺拉低声说,目光落在莉亚的身上,眼神呆呆的。在这个最值得哭泣的时候,她反而一点也不感到悲伤了。
瘦高男子将石头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赤红的色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蜿蜒。“夫人不必担心,传送的过程很快,只是第一次会有些眩晕。您若是觉得不适,可以闭上眼。”
埃莉诺拉没有说话。她看着男子将石头按进地面,泥土在接触的瞬间变得坚硬、平整,继而浮现出一个圆形的法阵,线条自中心向外蔓延,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
“站进来就好。”男子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能再等等吗?我还有些话想和妹妹交代。”埃莉诺拉说道。
“当然可以,夫人。只要不注入魔力,法阵是不会发动的。但法阵布置后的持续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还请您把握好时间。”
“谢谢。”
埃莉诺拉在莉亚面前蹲下来,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碎发。
“你要走了吗?姐姐。”
“是的,莉亚。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说吧,姐姐。我听着呢。”
“莉亚,你要坚强。软弱的人容易受到欺负。”
“嗯。”
“但也不要太过强势,不要拒绝他人的善意。因为这样会伤害到别人。”
“我知道了”
“衣服要经常换,饭要好好吃。钱不必太过节约。”
“好的。”
“还有……”
“还有?”
埃莉诺拉沉默了,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莉亚说。她想尽可能地提醒莉亚在外面遇到的各种困境。埃莉诺拉对她放心不下,所以话就一茬接着一茬。说完一句还想一句。直到此刻,埃莉诺拉终于理解“千叮咛,万嘱咐”是多么有分量的一番话了。
埃莉诺拉的喉头动了动,“还有,不要害怕。姐姐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信的。”
莉亚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拿着吧,这是鲁斯尔哥哥留给你的。好好学习,上面的魔法要领。过几天会有老师来接你。”
埃莉诺拉掏出那叠缝好的纸张,递给了她。莉亚接过之后,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埃莉诺拉站起来,转身走向那个泛着暗金色光芒的法阵。她站进圆圈的中心,瘦高男子将手掌覆在赤红石头上,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
光芒从脚下升起,像黎明时分的雾气一样裹住她的脚踝、膝盖、腰身。埃莉诺拉最后看了一眼莉亚,她的妹妹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扣着胸口的纸张,指尖发白。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莉亚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泥土上残留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在慢慢淡去,像水流过后河岸上最后的湿痕。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青草汁液的气味。
剩下几人并未一起离去。他们的任务是带上埃莉诺拉的行李,经过三天的马程后,回到特林福克的领地。
他们走后,屋子一下子就陷入了寂静。
莉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叠纸放在面前,慢慢翻开。她认得字,所以阅读起来并不困难。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学着。屋子的那个缺口补得不够好,还在吱吱往里吹气。
好在莉亚的房间位于楼上,所以不会有特别的影响。
橱柜里是一些面包和萝卜。一米高的大水缸也已经打满水用盖子盖好。
等到稍微晚点,莉亚啃着面包站在门口,眼睛到处乱看。吃完了,她就回去。渴了,就喝水。
等到再晚些,莉亚看不清字了,也就直接上床休息。
半夜她被冻醒了一次。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蹬开了半边,肩头露在外面。
屋里黑漆漆的,油灯忘记熄灭已经烧尽了。窗缝里漏进一点点星光,夹杂着昆虫和青蛙的叫声。她睡不着了,清醒得要命。
莉亚只能把被子拉到头上,裹得更紧了些。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眼眶发酸,才又慢慢闭上。
怎么办啊,她已经连夜晚都开始觉得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