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瞬间似乎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外面的战场还在轰鸣。母亲的疾风、父亲的火焰与厚土、士兵的呐喊、还有怪物们归不了类的噪音,全都搅和在了一起,吵得像是要把这片天空掀翻。

可是在我眼中,世界却在此刻安静下来,也慢了下来。

慢到我能看清楚那头扑向短辫姑娘的怪物,它的每一寸移动轨迹。

慢到我能在此刻把心里面的所有事情,飞快地想一遍。

我想动,但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要去够那股魔力的一刹那,死死地将它们都按了回去。

那只手的名字,叫“万一”。

万一,我控制不好魔力呢?万一将这股力量一股脑放出来,非但没有击败怪物,反而连累了那位姑娘和周围的其他人,甚至将自己也卷进去呢?

万一,我放了出去,却根本不够,不起作用呢?万一耽误了别人的救援怎么办?

万一……我根本就不行呢?

体内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明明那般汹涌,那般澎湃,那般庞大。可是在这些“万一”面前,它化成了一道巨大的闸门死死锁住他们,只能从指缝里面,漏出来一点点。

我能感觉到它,我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可是我就是,在此刻,放不出来……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自己的手,我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它动,它却只是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在发抖。

而那头怪物,它不会等我。

就在它即将扑倒那姑娘面前的那一刻。

她回头了。

隔着溃乱的人群,隔着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了我。

这一眼,很短。短到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都拼凑不出来她当时完整的表情。

她不是在求救,我想,她大概根本不知道,我或许有能力救她。她只是在那样深重的恐惧里,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人。

就那么一眼。

无形的手被打动了,终于松开。

“啊!!!”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喊出了声。

我终于够到了体内的力量,我把它从那道死死锁着的闸门里,硬生生地撕扯出来,放了出去。

“轰!!!”

火焰魔法,炎爆术!

魔力从我身体里炸开的那一刻,比我整个人都还要大的火球推了出去,连带着将我头顶整个马车的车顶都掀飞了出去。木屑和碎布漫天飞舞,我整个人暴露在了这片地狱般的战场之下。

可我顾不上这些。

那道裹挟着我所有恐惧和不甘的魔力,朝着那头怪物,狠狠地轰了过去。

它成型了,它击中了!

那头怪物被我这一击轰得歪了一下,身上有一层甲壳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黑色的、不像血的东西汩汩地涌出来。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我打中了!

我真的,打中了它,我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

可是,没等我来得及高兴,在它被我轰歪后的第一时间,它那条已经探出去的、像镰刀一般的肢体,借着之前的攻势,依旧划了过去。

划过了那个梳着短辫、背着药箱的姑娘,她张嘴想要叫喊,但卡在了喉咙处,身体还保持着出招的姿势,不过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分为二。

喜悦还在我的眼睛里打转,可眼前的场景瞬间让我红了眼眶。

她背着的那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药箱,咕咚一声摔在了地面,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就在此刻,几道灰影从我四周掠了过去。

很快。

是那六名灰袍仆人,这趟北上,他们被安排在我的马车周围,沉默寡言,从不多看旁人一眼。此刻我才明白,他们的职责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我的安全。

随着我的魔法掀飞车顶,整个人暴露在战场上,他们瞬间合拢过来。六个人配合得没有一丝多余,从身上掏出短刃,一人顺着我轰开的口子划拉,其他人顺着被拉得更开的口子插进怪物的身体,只用了几息的时间,便彻底解决掉了这头怪物。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们同时收刃,不动声色地将我重新围拢在正中间,依旧沉默。

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我怔怔的看着他们,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们快去帮忙,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似乎说这样的话,能够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一点。

“不行,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希望你能理解。”

一名领头的灰袍仆人接了我的话,尽管他的语气对我很温柔,但话语的内容却冰冷得让我发抖。

他们不是来参加战斗的,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来保护好我。

我想要说“可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一条命”啊,可这话堵在了我的心里,开不了口,我其实也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的脑子嗡得一声,震得我一片空白。

在这冰冷中,外面的厮杀声离我远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这片空白当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响。

我打中它了。

我明明,打中它了。

我那一击,明明重创了它。如果……那一击再重一点、再快一点、再狠一点!

如果我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力量全都放出来……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本可以的。

我本可以,救下她的。

这位比我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姑娘……

这股力量,一直都在我的身体里,多到我用不完,可在最紧要的关头,我只放出了那么一点点。

我适应了十五年,还没有完全掌控它。

只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这一点点,我早点掌控好,她就不会死。

她是因为我的原因,才死的。

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的。

没有人知道此刻我在想什么。

外面,母亲还在浴血奋战,父亲还在镇压全场,士兵们拼着自己的生命在守住防线,灰袍仆人依旧冷眼环视着我的四周。

或许在他们眼里,刚刚那一击漂亮极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只用了一招,就重创了一头A级的怪物,这是天大的本事,是值得炫耀一辈子的战绩。

没有人会怪我。

如果他们有人看见了,甚至还会说一句:“诺拉,你做得很好。”

可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里面究竟还藏着多深厚的力量。我知道那一击原本该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个姑娘的死和我那道在最后一刻才松开的闸门之间,隔着多少东西。

做得很好,本该形容的是只有“这点本事的人”。

可我不是!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

我本可以的。

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面悄悄地坏掉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我才陡然发觉,原来我只是将前世的年岁重新再过了一遍。

不管总体的年纪加起来有多少年头了。

但我的心智还只是停留在了这一年。

我从没有真正地长大过,我两辈子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大人。

自始至终我都还是一个心理年龄没有成熟的孩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心里。

那道刚刚松开过一次的闸门,重新关上了,甚至比从前还要更紧一点。

厮杀还在继续。

我瘫坐在这辆没了顶的马车里,看着那个滚落在地面的药箱,一动不动。

我手里,还残留着魔法的余温。

很暖,但暖不掉我心底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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