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电梯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三面都是镜子,把两个人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在提醒她……你被抓住了,你跑不掉了。
凛奈缩在电梯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面墙壁,大气不敢出。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诱拐犯,脑子里正在以三倍速循环播放自己这辈子的走马灯。
妃咲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
没有骂她,没有瞪她,没有露出任何她想象中的“你完了”的表情。
妃咲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遮阳帽,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那个凛奈看了七天,此刻觉得格外欠揍的淡笑。
不说话。
就是笑。
凛奈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额,那个,诱拐犯。”
妃咲微微歪了歪头,表示在听。
“我没有想逃跑。”
凛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妃咲,表情努力维持在“我问心无愧”的状态。
“我只是……单纯玩累了!对,玩累了!想找一个地方休息而已!”
凛奈用力点头,试图用点头的频率来增加可信度。
“真的!我本来就是打算休息好了就回来找你的!你看我连旅馆都找好了,正准备开房呢,你就来了!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妃咲依旧只是笑笑。
凛奈看着那个笑,感觉自己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自动粉碎。
这个理由太蠢了。
蠢到自己听了都不信。
坐过山车坐了五次还说自己“玩累了”所以要“一个人去旅馆休息”?
把手机扔进垃圾桶是因为“玩累了”?
出园的时候还专门挑妃咲上洗手间的时候?
说出来谁信啊!
但她好讨厌这种只笑笑不说话的行为。
骂她、凶她、甚至直接把她按在墙上说“你完了”,她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诱拐犯不,她就是笑。
那个笑容像一面磨砂玻璃,你知道玻璃后面有东西,但你死活看不清那是什么。
是愤怒?
是失望?
不知道。
妃咲把手伸进包里。
凛奈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然后妃咲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她的手机。
“小白,做事太粗心了。”
妃咲把手机递到凛奈面前。
“手机都忘在垃圾桶里了。给你,下次注意哦。”
凛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机的手,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一路蹿到天灵盖。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手机不是“忘”在垃圾桶里的,是“扔”在垃圾桶里的。
但她说“忘”。
她用一种帮你圆谎的方式,让你知道你的谎已经被看穿了,但我不戳破,我陪你演。
凛奈的手指微微发抖地接过手机。
“谢……谢谢。”
诱拐犯不生气吗?
不,不对。
不生气比生气更可怕。
生气是有上限的,怒火烧完了就没了。
但不生气意味着情绪被压在了别的地方,被存起来了,被折叠成一个更小更沉,更危险的东西。
她为什么觉得这句“下次注意”比“你完了”恐怖一万倍?
“叮。”
电梯门开了。
妃咲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小白的手。
“走吧,小白。”
“小白不是想休息吗?”
妃咲偏过头,低头看着身边这个正在拼命思考怎么解释逃跑行为的小白。
“我陪你好好休息。”
凛奈的脚步骤然乱了半拍。
妃咲在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她一只手握着凛奈的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房卡。
然后妃咲弯下腰。
凛奈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妃咲的手臂已经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熟悉的角度力度,熟悉的悬空感……她又被抱起来了。
这一次凛奈没有扑腾,没有骂人……
妃咲抱着她走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妃咲把小白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然后妃咲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凛奈身体两侧的床垫上,身体缓慢地压了下来。
她的影子落在凛奈身上,越来越近。
凛奈被她圈在身下,后背陷在床垫里,连翻身都做不到。
妃咲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落在凛奈的肩头上。
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停在吊带背心的边缘。
“别……别这样。”
凛奈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那些雌小鬼的嚣张,那些理直气壮的嘴炮,那些“哼”和“哈”和“变态诱拐犯”……全部不见了。
被心虚压下去的。
她刚刚企图逃跑,刚刚被当场抓回来,刚刚编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烂借口。
在这种状态下,她很难像平时那样理直气壮。
妃咲的手指停住了,但没有收回去。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小白。
“小白。”
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
“我对你不好吗?”
凛奈张了张嘴。
“为什么这么想离开我?”
妃咲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她是真的在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凛奈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她不能说出系统。
但要怎么解释“我必须从你身边逃跑否则就会被送回病床度过余生”?不管怎么包装,这个解释听起来都像是“我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威胁了所以我要跑”。
等等。
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威胁她。
凛奈的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闪电。
对,有人威胁她。
把“系统”包装成一个“背后之人”……一个真实存在威胁她的人。
这样一来,她就不是“主动要离开妃咲”,而是“被人胁迫不得不这样做”。
她就从一个“忘恩负义的逃跑者”变成了一个“被威胁的受害者”。
凛奈深吸一口气。
“有……有人威胁我。”
妃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谁?”
“她对小白做了什么?”
凛奈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诱拐犯此刻的脸……这是她认识这个诱拐犯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温柔”和“微笑”以外的表情。
她习惯了妃咲随时随地的包容和宠溺,习惯了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的纵容和喜欢,习惯了无论怎么骂怎么闹都不会生气的那种从容。
但现在这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让人头皮发麻的冷。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解释?
找一个病娇把自己关起来,然后再从她身边逃跑,而这个逃跑的理由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逼我的?
这太魔幻了,怎么编都编不圆。
“是……”凛奈的眼神开始飘忽,“……一个坏人。”
妃咲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用某种方式逼我。”
凛奈吞吞吐吐地组织着语言,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
“如果我不离开你,就会有很可怕的后果。具体是什么后果太复杂了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但总之就是有人逼我这么做不然我才不会跑呢我吃饱了撑的啊?”
她一鼓作气把最后的几个字甩了出来。
房间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