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三年足够让一个男孩长高,足够让一双手变得有力,足够让那些生涩的魔法咒文变成呼吸一样的本能。

也足够让他想明白很多事。

曾经那些困扰他的东西,那些缠绕在脑海深处的呓语,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从指尖溢出的紫黑色光芒,他也已经知道它们叫什么了。

污秽魔力。

书上写得很清楚,世人难以接触,一旦纠缠就会侵蚀神智,让普通人变成疯子,让魔法师变成魔物。

那些东西曾经就在他体内。

盘踞着,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随时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苏醒,把獠牙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但那些东西现在不在了。

它们被另一种魔力替代了。

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任何属性的中性魔力。

她给他的。

艾莉莲娜。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过

三年了。

三年里他习惯了用那种中性魔力施法,习惯了它温和的触感,习惯了它不会在耳边制造噪音,习惯了它能同时兼容任何一种属性。

它自然得像是呼吸。

自然到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经拥有的是另一种东西。

自然到他几乎快要以为,那些紫黑色的、躁动的、带着嗡鸣的魔力,只是某场噩梦里的幻觉。

他几乎快要忘了曾经的异样。快要忘了那些暗紫色的光在掌心燃烧的感觉。快要忘了耳畔那些挥之不去的嗡鸣。快要忘了——

他没有忘。

疑惑也没有消失。

污秽魔力为什么会天生就在他体内。

他家里的魔兽袭击和那紫黑色光芒之间的关系。

他后来持续遭受的追捕。

那些戴兜帽的人,那些在他每一次逃到新地方之后都会重新找上来的脚步。

一切都有联系。

芬恩不是傻子。

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早明白:没有无缘无故的灾祸,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没有无缘无故的被捡回一座庄园。

而艾莉莲娜,正是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最让他想不明白的那一件。

但他相信她。

他从那个黄昏之后就再也没有怀疑过她。她摸着他的头说“已经没事了”的时候,他就信了。她站在月光的林地里对他说“你做得很好”的时候,他就信了。她把他从那个泥泞的巷子里拉起来的时候——或许更早,在那个瞬间他就信了。

但信服不代表疑惑消失。他信她,所以他不问她。他信她,所以他等。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小巷子里找到我?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在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现在,随着污秽魔力重新露出枝丫,埋藏三年的疑问重新开始在心里滋生——

“——吼。”

低沉的、非人的嘶吼从前方传来。

芬恩猛地抬头。

那头人形的魔物冲了过来。

它的四肢撑在地面上,紫黑色的皮毛在奔跑中猎猎作响,腥红的瞳孔死死锁住他的位置。

速度不快。

比刚才那只三阶的速度型魔物慢得多。

动作也不够流畅,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踉跄。

芬恩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它不强。

魔力波动很弱,体型也不大。

但问题不在于它强不强。

问题在于——

芬恩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魔力。

他的中性魔力没有反应。

掌心空荡荡的。

他体内的中性魔力像是睡着了一样,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

芬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试着调整意识。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把那套艾莉莲娜教他的方法从头到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调整意识形态。

让自己回到那种干净的、中性的状态。

然后——

他感觉到了阻力。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那些干净的魔力通路。

污秽魔力。它们在苏醒。

隔了三年。

隔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它们回来了。

像个隔了许久的宿敌,又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芬恩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只魔物已经到了。

他来不及再试第二次。无法凝聚风刃,无法调用任何一种属性魔法,甚至无法展开最基础的魔力护盾。

他只能闪。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压,身体向左侧偏转。

魔物的爪子从他右肩擦过。

没有划破皮肤。

但它的身体撞了上来。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物理冲撞。

魔物的体重加上冲刺的惯性,芬恩被撞得整个人向侧面滑了出去,鞋底在落叶和碎石上划出两道浅沟。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重心。

没有了魔力加持的身体力量,在力量层面,他输了很多。

他的体型比那头魔物大了半圈,但纯物理层面的力量根本无法和魔物匹敌。

他借着刚刚侧滑的惯性拉开距离,脚下的步伐保持着艾莉莲娜在剑术课上教过的节奏。

魔物转过身,第二扑上来。

芬恩这次没有选择硬接。

他压低身体,从魔物扑击的轨迹下方钻了过去,在交错的瞬间,右手握拳,朝魔物的肋部砸了一拳。

拳头落在紫黑色的皮毛上。

触感像是砸在一层老旧的皮革上,魔物甚至没有因为这拳停步。

它落地之后立刻转身,用同样的速度再次冲来,腥红瞳孔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芬恩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中性魔力无法驱动。原因很明显——污秽魔力的苏醒影响了他的意识,正在阻断那些干净的魔力通路。

如果不做点什么,再过几分钟,他体内所有的魔力通路都会被污秽魔力堵死。

到时候别说施法了,他连维持基本的身体活动都会变得困难。

艾莉莲娜教过他的。

三种方法。

第一种,通过外部魔力介入进行疏通。

他身边没有其他魔法师。除非艾莉莲娜突然出现在这里。

第二种,利用非受阻节点进行迂回传导。

他试了。但污秽魔力的蔓延速度太快,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污染的节点根本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施法。

第三种——

强行突破。

芬恩的牙齿咬紧了。

艾莉莲娜说过,第三种方法只在极端情况下使用。

因为会对节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芬恩又躲开了一次攻击。

魔物的爪子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砸了一个浅坑,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噼啪作响。

不是错觉,它的速度在变快。

每一次扑击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迅速、更接近一个真正的捕食者。

它在战斗中学习。

芬恩的眼睛扫过它的身体。紫黑色的皮毛下,那些暗色的纹路正在一明一暗地搏动,频率比刚才快了许多。

和那天晚上在林地里遇到的魔狼一样。

和那年在家里遇到的那头魔物一样。

芬恩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中性魔力无法驱动,体术破不了防,逃跑在这种地形里只会被追到精疲力尽。

强行突破。

他闭上眼。

把意识沉进体内深处,找到那些正在被污秽魔力淹没的节点。

然后——

他强迫自己的意念穿过污秽魔力的阻隔,硬生生挤进那些已经被污染的节点。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

他开始尝试调用那些中性魔力。

只是让它们动起来,让它们在他体内流动起来,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也好,哪怕只有一个节点能被疏通也好。

但污秽魔力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们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更加猛烈地涌了上来,堵住每一处缝隙,缠住每一段通路。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强行突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污秽魔力蔓延的速度。他只会把自己耗死在这个拉锯战里。

芬恩睁开眼。

魔物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他慢了半拍。左肩被蹭了一下,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他的脑袋里开始有声音了。

嗡——

微弱的、像蚊蝇振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在三年里逐渐淡忘的呓语,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音量。

【——没用——】

【——你什么都做不到——】

【——和那时候一样——】

【——你救不了任何人——】

【——连自己都——】

芬恩咬紧了牙关。

他熟悉这些声音。他听过它们太多次了,在他逃难的日日夜夜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的黑暗里,在他每一次被追捕者逼近的瞬间里。

芬恩看着那头又一次朝他扑来的魔物。

他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中性魔力无法驱动,如果强行突破赶不上污秽的蔓延速度——

那就不去对抗它。

他需要的是用一个“假的”自己,去骗那些污秽。

就像艾莉莲娜每次给他做疏导时做的那样。

少女曾用自己的意念模拟他的意识形态,骗过那些盘踞在他体内的污秽魔力,让它们乖乖跟着她走。

他现在也做得到。

艾莉莲娜教过他。

控制意识的方法。

调整形态的方法。

哪怕污秽魔力正在侵蚀他的意识,阻止他使用中性魔力。他仍然有一样东西是少女留给他的——控制自己意识的能力。

芬恩闭上眼。

他尝试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留在原位,作为“主意识”继续维持清醒,继续感受身体的状态和周围的环境。

另一部分,他把它推了出去。

让它朝那些污秽魔力靠拢。

让它变成它们熟悉的样子。

让它的形态变得和污秽魔力一样。

让它假装自己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种“分裂”的感觉令人作呕,像是有人把他劈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承受不同的痛苦。

但他撑住了。

那部分被分出去的意识,在接触到污秽魔力的瞬间,像是被点燃了。

紫黑色的光从他掌心溢出来。

——狂躁的、带着暴怒的、像野兽挣脱牢笼之后的第一次呼吸。

污秽魔力响应了。

它们认出了那个“假”的意识,以为那是它们久违的主人。

然后它们涌了过去。

它们顺着那部分意识的引导,从他体内那些被堵塞的节点里冲出来,沿着他的脉络向外奔涌,在掌心凝聚成——

紫黑色的光流。

和三年前一样。

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纯粹用蛮力碾压一切的光流。

那些狂乱混沌的思想疯狂地往芬恩的意识里钻,试图同化他,试图让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每一道涌入的碎片都带着陌生的情绪和记忆碎片:恐惧、愤怒、绝望、空洞——

但那一部分被他分出去的意识挡住了,像一道护城河,一道隔开混沌和清醒的围墙。

那些呓语的影响确实存在,却被极限地挡在了墙外,没有将他完全吞噬。

芬恩睁开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已经被红色占据了。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红和紫黑。

耳畔的噪音大到什么都听不清,那些呓语的音量在疯狂攀升。

但他的意识还在。

他还知道自己是谁。

他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是——”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某种的回音。

“她给我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

“魔力——”

污秽魔力在他周身炸开。

紫黑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从他身上升腾起来,把周围的落叶和碎石全都掀飞了出去。

“你竟敢——”

芬恩抬起右手。

魔物扑到了他面前。

爪子和紫黑色的光流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声沉闷的轰鸣。

就是硬碰硬地砸了上去。

魔物的前爪在接触光流的半秒内被弹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的身体向后弯折,整个上半身被掀得朝后仰去。

芬恩追上去。

第二道光流从他左掌击出,从下往上,打在那头魔物的下颌位置。紫黑色的光芒在它的头颅和颈部之间炸开。

魔物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哀嚎。

它的身体向后飞去,砸在后面的树干上。

树干拦腰折断。

但芬恩没有给它落地的时间。

他冲上去,右手握拳,紫黑色的魔力缠绕在指节上,一拳一拳砸下去。

没有技巧,没有招式,没有她教给他的用最少魔力换取最大效果的打法。

只有纯粹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暴力。

每一拳落下去,魔物的身体就凹陷一块。

每一拳落下去,紫黑色的血液就溅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第一拳落在胸膛。

第二拳落在肩胛。

第三拳落在面门。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他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拳。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拳下的东西已经不再动了。

紫黑色的血液从那些碎裂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破烂的皮毛往下淌,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洼。

芬恩站在那滩水洼中间。

他的拳头还握在胸前,指节上沾满了血迹和碎裂的皮毛,紫黑色的魔力还在他的手臂上盘旋。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哑的杂音。

那些呓语渐渐小了。

像退潮的海水。

他感觉到那些分出去的意识正在慢慢收回来,污秽魔力也在逐渐沉静,重新回到它们原本蛰伏的位置。

紫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褪去。

猩红色的瞳孔里,灰蓝色开始重新浮现。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拳下的那具尸体。

碎裂的头颅歪向一侧,瞳孔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芬恩看着那双眼睛。

他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把血腥味送到他的鼻尖。

他抬起手。

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半张脸的紫黑色血迹。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虚弱。

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

有什么东西在刚才的那个瞬间——在他用污秽魔力击碎那头魔物的瞬间,被重新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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