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难得”是因为我当了图书馆管理员,平时会被简一单抓到图书馆。
游勇和王星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何莲照例蜷在沙发上打游戏,何华缩在她旁边看书,简一单在窗边画画。柳元青今天没来,据说是被他二姐叫去搬东西了。少了那个挂件,我身边的空间一下子大了不少。
“老王。”李佳月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两杯饮料,一杯咖啡,一杯奶茶。
“你选哪个?”
我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那杯奶茶。咖啡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奶茶是原味的,表面的奶泡已经塌了一半,大概放了有一阵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她理直气壮地说,“两杯都想喝,但喝不完。所以你帮我解决一杯。”
“那你为什么买两杯?”
“因为选择很困难啊。”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我盯着那两杯饮料看了几秒。选哪个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值得花太多时间纠结。
“咖啡。”
“为什么?”
“因为咖啡比较苦。”
“你的人生还不够苦吗?”
“请不要说大实话。”
李佳月笑了一声,把冰美式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她上唇,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其实我觉得,”她放下杯子,双手捧着,像是在暖手,“咖啡和奶茶没什么可比性。一个是用来提神的,一个是用来开心的。”
“那你是需要提神还是需要开心?”
“都需要。”她歪着头想了想,“但开心的优先级更高。”
我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是咖啡豆特有的微酸,最后是淡淡的回甘。冰美式的回甘很慢,要等那股苦劲过去之后才会慢慢浮上来,像迟到的道歉。
“你要是喜欢甜的,下次可以点拿铁。”我说,“奶味重一点,没那么苦。”
“你在关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露出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笑容——和沈老师的有点像,但没那么多恶意,更多是促狭。
“老王,你知不知道你关心人的方式特别拐弯抹角?”
“我没有关心你。”
“你现在就在拐弯抹角。”
我决定不再接话,低头喝咖啡。
这时候社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肖小春。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到膝盖的卡其色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鼓鼓囊囊的。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游勇和王星、掠过何莲和何华、掠过简一单,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径直走过来。
“给我补习。”
她站在我面前,语气直接得像在点餐。不是“你能帮我补习吗”,不是“有空帮我补习吗”,而是“帮我补习”。陈述句,没有商量余地。
连“请”字都省了吗……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李佳月也愣了一下,端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么直接吗?”
“毕竟快考试了,复习一下。”肖小春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我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期中考试确实快到了,大概还有两周。但以肖小春上次期末数学八十分的成绩来看,她的复习需求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紧迫。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大概会被她打。
“好吧……”我把冰美式放下,“现在,还是什么时候?”
肖小春犹豫了一下,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游勇和王星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何莲的手指在游戏机上按得啪啪响,何华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等会吧……”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尾音拖得有点长。
然后她绕过我,走到何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何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两个人挨在一起,肖小春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试卷——是一张写着“小春专属提升卷”的纸——摊在膝盖上,和何华低声说着什么。何华偶尔点点头,偶尔指一下试卷上的某道题,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听不清。
肖小春来的时候风风火火,坐下之后倒是安静了。
我转回去,和李佳月对视了一眼。
“她来找你补习,”李佳月压低声音,“然后去找何华了?”
“大概是想先玩一会儿。”
“她玩心真大。”
“你也是。”
“我哪里玩心大了?”
“你刚才还说选择奶茶和咖啡很困难,然后买了两杯。这不是玩心大是什么?”
“这是认真对待每一个选择。”
“这是浪费钱。”
李佳月瞪了我一眼,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活动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游勇和王星的嘀咕声、何莲的按键声、简一单的铅笔声、还有何华和肖小春偶尔传来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文艺社特有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白噪音。
我把冰美式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冰块在杯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对了,刚才那个问题,”李佳月忽然开口,“你选咖啡还是奶茶?”
“不是选过了吗?”
“我想再问一次。”
我看了看空了的冰美式杯子,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杯还剩下大半的奶茶。
“咖啡。”
“还是咖啡?”
“嗯。”
“为什么?”
“因为选都选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人,”她摇摇头,“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明明可以选奶茶,你选了咖啡。选了就选了,你又说‘选都选了’。这种话听起来像是认命,但又不像是不甘心。就是……奇怪。”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奶茶,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等一个回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总之,人各有所爱。有人喜欢咖啡的苦,有人喜欢奶茶的甜,有人喜欢在两者之间纠结然后两样都买。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好,只是每个人对一件事的定义不一样。
这大概就是今天讨论出来的唯一结论。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肖小春还和何华挨在一起。
“走了。”我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李佳月也站起来,背起书包,朝游勇和王星挥了挥手,又朝何莲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王,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正准备走,肖小春忽然从我背后冒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文件袋,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怎么了?”
“我不是说补习吗?”
“啊?”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和何华……”
“那是休息。”她打断我,“我说的是补习,不是休息。”
“那你刚才怎么不补?”
“我在等社团结束。”
“为什么?”
“因为社团结束之后你才有空。”
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我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说起来最近好像挺爱下雨的。
“那你打算在哪补?”
肖小春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来回摩挲。
“我家还是…你家?”
“不行。”
她的回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你家不行?我家也不行?”
“那去哪?”
她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导航上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家咖啡馆。在学校和我家之间,离我家更近一点。
“这里?”我看了看地址。
“嗯。我发现的,人少,安静。”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你觉得呢?”
我考虑了一下。咖啡馆确实是个适合补习的地方。有桌子,有灯,有空调,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安静到让人想睡觉。而且离我家近,补完就能回去,不用走太远。
“行吧。”
肖小春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朝着何华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光线比活动室里暗了不少。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文件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偶尔撞到腿,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你刚才和何华聊什么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真的?”
“嗯。”
“行吧 。”
“什么?”
“没什么……”
我们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咖啡馆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沙沙响着。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
“是不是要下雨了?”肖小春抬头看了看天。
“可能。”
“你带伞了吗?”
“没有。”
她也没带。两个没带伞的人在快要下雨的傍晚去咖啡馆补习。这件事怎么说呢,不能说蠢,但也不算聪明。
不过雨没下。至少在我们到咖啡馆之前没下。
咖啡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只猫的剪影。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声音不大,很清脆。店里果然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低头打字。
肖小春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张试卷。
“你喝什么?”
“红茶。”
“红茶?”
“嗯。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丝微妙。
“那我点一样的。”
她走到吧台前,点了两杯红茶,然后走回来坐下。
店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放的是某首我听不出名字的钢琴曲,调子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红茶端上来的时候,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入口。茶味不算浓,但回甘很明显,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无聊的味道。
肖小春把试卷铺在桌上,然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草稿纸,边缘被撕得不规则,大概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张试卷,”我拿起那张“小春专属提升卷”看了看,“王星出的?”
“你怎么知道?”肖小春瞪大了眼睛。
“这种命名方式,一看就是她的手笔。”
“小春专属提升卷”——这个名字里有一种“我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哦”的自我感动,和游勇策划活动时的那种热情如出一辙。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大概每天都在互相感动。
“让我看看。”
我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基础题和提升题的比例大概是七比三,难度阶梯很清晰,从易到难排得整整齐齐。题目本身不算难,但对肖小春来说,刚好卡在那个“需要想一想但想得出来”的程度。王星出题的水平确实不错。
“哪题不会?”
“先看看。”
我拿起红笔——肖小春从笔袋里掏出来的,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猫贴纸——开始在试卷上勾画。第一题没问题,第二题没问题,第三题……我看了看肖小春。
她的手指正攥着茶杯把手,眼睛盯着试卷,表情认真。但她的视线落在第一题上,那题她已经做对了。
“第三题呢?”
“在想了。”
“你盯着第一题想第三题?”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到第三题上,耳朵尖有点红。
接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在那几道题之间来回拉锯。她问,我答。如果我也不会,就翻手机查,或者跳过。过程不算顺畅,但也不算太艰难。她的理解能力还行,只是有时候会钻牛角尖,在一道题上卡很久,非要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要用这个公式而不是那个”。
和上次在活动室补课时一样。她还是那个会问“为什么除以负数要变号”的人。一点都没变。
“好了。”我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肖小春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试卷折好,塞回文件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了,今天。”她把笔帽盖上——那只猫贴纸对着我——然后把笔放回笔袋,拉链拉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腰部的衣服被拉上去一小截,露出了肚脐。
白的。周围的皮肤也是白的,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我把视线移开,端起红茶杯假装喝茶。杯子已经空了,茶凉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茶渍。但我还是举着杯子,假装在喝,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肖小春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把手放下来,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用食指擦了擦。
“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机,把数字报给她。
“这么晚了?”她皱起眉,拿起文件袋和手机,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没下雨。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西边的低空。路灯的光把整条小巷照成一种温暖的橘黄色,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好了,我先回去了。”肖小春站在巷口,转身看着我。
“嗯。小心点。”
“知道了……”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嫌弃我多管闲事。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文件袋在手里晃着,白短袖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挂在两栋楼的缝隙之间,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估计王芸还在等我。
所以,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