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的学生把窗户打开,让大风肆无忌惮地吹进来,教室里乱作一团,江离甚至能听见狂风拍打窗户的怒号。
他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伸进桌洞里面,果然摸到了一把折叠伞。
前世的胃疼会经常复发,于是江离养成了在身边准备一些应急物品的习惯。抽屉里被他塞的满满的,反而他自己用到的东西很少,甚至还给半夏准备了几包卫生巾。
他怕雨下大了,妹妹不好回家,虽然这种天气,她的继母大概率会开车来接她就是了。
“老实点,还没放学呢,都给我好好坐下!”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大喊,这才让下面的氛围安静了些许。
江离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片刻之后,雷声带着刺眼的闪电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像子弹一样撞进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绽开一个个水花……南江的第一场秋雨,也是今年南江最大的一场雨。
他没有看天气预报,可仍然记忆深刻。江离记得这场暴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交通几乎瘫痪。可笑的是学校丝毫没有停课的迹象,反而命令高三学生不许以天气状况请假。
他悄悄侧目,打量了一眼前面的苏盈墨。
女孩似乎也没心情上课了,神情局促,着急地四处张望——她没带伞。
江离想起来一件事情。
上一世的他和苏盈墨远没有现在这么熟络,无非是关系稍好些的朋友。
她同样没带伞,同样在教学楼下焦急等待。江离询问要不要送她回去,女孩嘴皮子硬的了不得,非说跑两步就到家了,披着校服就往雨幕里跑,江离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去追上她。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他看见苏盈墨额头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手掌侧面擦破了一大块皮,似乎还有血在往外渗。
江离记得她很随意的解释说天黑路滑,摔了一跤,一点也不疼,再晚点贴创可贴,伤口就要愈合了。可她写字碰到手时倒吸凉气的吃痛表情可是完完全全装不出来的。
毕竟是个生在温室里的小女孩,怕疼也是正常。
而现在,她完全可以不必这样的。
晚自习马上下课,雨势还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翻了翻书包,发出“啊,忘记带伞了”的哀叹。临近放学,教室里渐渐浮起一层躁动。
“叮铃铃……”
几乎是下课铃响的同时,教室里被喧嚣吵闹的声音淹没,许多学生顾不得和朋友打招呼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有的甚至还没出教室就撑开了雨伞,仿佛这样就能和户外的大雨与世隔绝。
苏盈墨随着人流起身,站在教室后门口,把书包抱在胸前,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嘴里嘟嘟囔囔,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抬起一只脚,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裤腿和帆布鞋,打定某种决心般叹了口气。
“苏盈墨。”
江离在后面喊住了她。
女孩诧异地回过头。
江离和她一起往外面走着,将要走到雨幕边缘时,他撑开了一把折叠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走吧,我送你。”
江离笑了笑,他选择了和上一世不同的轨迹。
苏盈墨的表情快速变化着。
先是有点意外,然后迅速转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嘴硬状态,但最后也偃旗息鼓,因为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和打着伞的学生,眼睛茫然无措,嘴唇动了动,“你不是要和半夏一起回去吗?”
“阿姨来接她,现在他们应该回去了。”
江离和她慢慢走入雨帘中,任着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花。
他在出教室之前就往楼下外面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确实有一辆很眼熟的银灰色轿车,是半夏继母的,双闪灯在雨幕里明灭,仿佛在给半夏指路。
可是江离注意到,旁边还停着另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辆车是一辆昂贵的豪华轿车,市内并不多见,他似乎是在哪见过,但雨太大了,看不清轮廓,江离想大概是哪个家长来接学生的,没再多思考。
“那好吧……谢谢。”
苏盈墨低着头钻进伞下。这次她老实了,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江离一手握着伞骨,走在前面,破开密密麻麻的雨点和狂风。苏盈墨在他身后,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拉着他的衣角而不是挽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贴的极近,雨水冰凉,偶尔有一滴溅在她的胳膊上,苏盈墨会立刻打个哆嗦,拽着江离衣服的手也变得更用力,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女孩陷入沉思。
同撑一把伞,到底还是有些亲密的意味。相处这么多年,她有和江离这样一起过吗……
她记得那些年刚认识江离的时候,心底里总不愿意和他挨在一起。她本就有些厌烦男生,觉得他们都不成熟,总爱用一些幼稚的行为来博取女孩的欢心。
可是他不一样……他会在每次去她家拜访时给她带一点小零食,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讲一些蹩脚的笑话,会在她独自在家的时候打电话安慰她。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江离是有个妹妹,小姑娘特别依赖他,他才养成了这些无微不至的小习惯。
不单单只是为了她。
可她确确实实地接受到了这份善意。
所有人的心思都会随着年龄的成长而变化的,苏盈墨也不例外。
她不再讨厌江离了。
她开始愿意和他相处了。
她变得喜欢主动接近他了。
苏盈墨不是不明白这份感情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想承认,她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让她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这只是要好一点的友情而已……
唉。
女孩双目失焦地望着地下的一个个小水洼,看着路边两旁的路灯把积水映成了温暖的深黄色,她轻轻笑了,想着也许现在自己的眼睛也是一样的颜色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校门了。
“墨墨,江离!”
偶尔会有同班同学和他们打招呼,江离会笑着回应,而苏盈墨则低着头,说不出话,俨然一副因害羞而不敢言语的神情。
同学们立刻心领神会,笑眯眯地点头,也不说什么调侃的话,似乎他们俩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了。
苏盈墨和江离走的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两个人都非常纯粹,从来没有子虚乌有的谣言降临在他们身上。而此刻,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信号——毕竟到了高三,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所有潜藏心底的执念也疯狂蔓生,在最后几个月长成参天巨树。
伞不大,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些勉强了。
沿着人行道走着,前面的视野变得开阔。江离按照印象中的方向走着,虽然记得不是很准确,但既然苏盈墨没有开口,那应该路线是没问题的。
雨下的似乎更大了一点,江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立刻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雨水顺着衣服滑下去,凉意丝丝缕缕的渗入皮肤,江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