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混在尚未散尽的硝烟里，混在牛车爆炸后残余的焦臭味里，混在被铁片削断了四肢，正倒在地上爬行的伤兵们嘶哑的呻吟里，将这片原本开阔晴朗的平原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地狱。

第一波牛车爆炸引发的混乱尚未平息，残余的火光还在前线各处燃烧，将那些被炸碎的拒马残骸与断裂的枪杆映得忽明忽暗。

伊莉雅丝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嗓子在刚才那波爆炸后就几乎全哑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喉咙里来回刮擦，但她仍然用尽全身力气在喊，因为如果失去了她这样一个主心骨，周围的士兵们或许就会彻底的溃逃。

“冷静下来——！阵线不准乱掉！绝对不能让那种牛车长驱直入！”

她身上的铠甲满是泥土和碎草屑，头盔不知何时被炸飞了，那头被她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绺一绺的。

片刻之前，一辆牛车在离她较近的位置爆炸了，虽然她没有直接被爆炸波及，但那股狂躁的冲击波仍然将她整个人从马上掀飞了出去，像扔一袋马铃薯似的狠狠摔出了好几米远。她的后背着地，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耳朵里至今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时不时会毫无预兆地晃上几下。

“伊莉雅丝队长——！您没事吧？！”

副官雷德斯从侧方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扶住因为冲击的晕眩而有些摇摇晃晃的伊莉雅丝，伊莉雅丝摆了摆手，借着他的胳膊勉强站稳了身体。

她已经完全没空关心自己了，远处在北洛林斯军阵列的方向，第二波牛车已经准备就绪，她看见那些北洛林斯士兵们正举起短矛准备派出第二轮的牛车。

“可恶——所有人都给我坚持住了！绝对不能让这种东西抵近第三军的中线！”

伊莉雅丝咬着牙，费力地挥动手臂，指挥起周围那些还在原地茫然无措的部下们。

但这一次，她等来的回应却远不如往常那样干脆。

围在她身边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躲闪。

他们不是不想听从命令，可是刚才那一波爆炸中，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正面挡住牛车的下场。

那些被铁片削断了四肢的同僚现在还躺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拖着断肢一点一点的爬行，纵使众人都知道让这种牛车深入军阵中爆炸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沉默中，一个粗犷而洪亮的声音忽然从侧面插了进来。

“伊莉雅丝队长，让枪兵们投掷长矛如何？”

伊莉雅丝转过头，看见以莫里克为首的几个穴蚁众正快步朝她走来，他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用颇为急切的语速快速说道。

“箭矢能造成的伤害有限，光靠弓兵拦不住它们，但若是集合众人，把长矛当成投枪掷出去，对准它们的腿，想必可以挡住牛车的推进吧？”

伊莉雅丝愣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好办法！”

伊莉雅丝伸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莫里克的肩膀。

“就这样做吧！让前排的盾兵撤下来！所有人散开，把受害程度降到最小！”

与片刻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犹豫截然不同，这一次士兵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前排的盾兵们收起那些已经被撞得坑坑洼洼的盾牌，迅速向两侧散开，枪兵们握紧了手中备用的长矛，站成了较为松散的阵型。

“别慌张！冷静下来瞄准……就是现在，射枪！阻止牛只奔跑！”

“枪兵，投枪——！”

手下十人长们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十支长矛在同一时刻被奋力掷出。

士兵们即使因为惊吓与害怕而腿软，但却依然听命投枪，被掷出的长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短促而凌厉的抛物线，狠狠地扎向正在全速冲来的牛群。

长矛不是弓箭，每一支都沉重而笨拙，准头也参差不齐，但在这样的距离上，面对这样庞大的目标，根本不需要准头。

大多数长矛都命中了目标，矛尖穿透牛皮，刺入肌肉与筋腱，几支长矛同时命中一头牛的前腿，那头牛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前蹄猛地一软，整个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翻滚。

它身后的台车在牛倒下的瞬间失去了牵引力，沉重的车轮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然后整辆台车连同上面堆满的魔导地雷和干草捆一起侧翻在地，干草和碎铁片从破裂的车板上倾洒出来，在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更多的牛在狂奔中被前方倒下的同伴绊倒，互相踩踏，将那些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牛连同身后的台车一起拖倒在地。

紧随枪兵们的身后，早已搭箭在弦的弓兵们发射了火箭，燃烧的箭矢钉在那些侧翻的台车上，引燃了干燥的麻布，干草和碎木屑，火焰在几息之内便迅速蔓延开来，将整辆台车吞没在一片明亮的橘红色火光之中。

虽然魔导地雷必须使用魔力咒语来引爆，但车上装载的各种助燃物则是另一回事。

熊熊燃烧的台车在火焰中烧了片刻，没一会就轰然作响地发生了爆炸。

“这个办法有效！”

伊莉雅丝终于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高兴的表情，她抓住副官雷德斯的肩膀，语速快得像是在和爆炸抢时间。

“转达其他位处前线的百人长们，用投枪瞄准牛只的腿部，或是从侧面攻击让牛车翻倒！布置在前面的拒马与栅栏已经被冲撞得乱七八糟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可行，必须要避免从正面进行阻挡！”

雷德斯立刻叫来了传令兵。那几个年轻的传令兵在听完命令的一瞬间，便用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朝着各个阵线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马蹄在泥地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伊莉雅丝队长——！又来了！”

伊莉雅丝猛地转头，朝着北洛林斯的方向望去，第三排牛车已经在北洛林斯士兵的驱赶下冲了出来。

这一次的牛车数量比前两波都多，粗略望去至少有四五十辆，排成了比刚才更宽的横列，显然是想用数量来压垮银辉军刚刚组织起来的散兵阵线。

“继续用这个办法对敌！枪兵准备投枪——！”

周围的士兵们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发出了震耳的呐喊。

在找到解决当前困境的办法后，伊莉雅丝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只要这个对策继续有效，只要能挡住这些牛车，只要能挺过这一轮不讲道理的冲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