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坐在楚南的旁边，膝盖在桌子底下和他的膝盖轻轻碰着。

老妈的手艺确实很不错。红烧肉、清炒时蔬、清蒸鱼、炖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猪脚圈，桌子上还摆了一盘裴钰上次在视频里提过一嘴“看起来很好吃”的糖拌番茄。

楚南不记得自己跟老妈转达过这句话，但这道菜就出现在桌上了，切得整整齐齐，上头撒了一层细细的白砂糖。

老妈很热情，直接拿筷子给她碗里堆了一座小山。裴钰捧着碗，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低头吃着。

“不怎么会做菜，希望还能合胃口。”老妈笑着跟裴钰说道。

“好吃的！”裴钰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带着一点含混，“排骨好吃，鱼烧的也好吃，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

老妈满意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裴钰吃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楚南在旁边默默扒饭，心说这姑娘平时吃他点的外卖也是这个反应，吃十块钱的米粉能吃出满汉全席的幸福感。

老爹也同样生涩又热情的给裴钰夹菜，裴钰连连点头道谢。

吃完了饭，楚南把碗筷往厨房水池里一放，拉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直接搂着裴钰的腰，把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带。

“妈，我们进屋了啊。”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老妈正在收拾桌子，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里的抹布：“去吧去吧。”

楚南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这间房他从初中住到高中，从高中住到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又住了大半年，直到去上班才搬出去。

老妈显然提前收拾过，床单换了干净的；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垃圾被收走了，只留了一盏台灯和一个书架；楚南顺手拉上了窗帘，下午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是一个他当时很喜欢的霓虹系少女偶像。

楚南的目光在海报上停了一秒，然后假装没看到。

裴钰被他搂着进了房间，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少年时楚南生活的地方，就被他带着一起倒在了床上。

楚南的床比公寓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宽一些，但也宽不到哪去，两个人躺在上面刚刚好。

楚南又开始懒洋洋地抱着裴钰，一如在小公寓时候那样。

他把脸埋进裴钰的颈窝里，胳膊箍着她的腰，腿搭在她的小腿上，整个人像一只大树袋熊一样。

房间里和小公寓的气息不太一样，但裴钰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淡淡凉凉，让人安心。

这简直是人生中一大乐事。

裴钰则抓起了手机，在他怀里打游戏。

楚南的呼噜声很快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均匀而沉重，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

她动了动肩膀想把他的脸挪开一点，没成功，也就随他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

手机游戏的音效被裴钰调到了最低，只剩下楚南的呼吸声，墙上那面旧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的走着。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老妈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嘴里的话已经先说出口了：“楚南，多大个人了，别整天待在房间里，外面天气这么好，和裴钰一起出去转转，你那些叔叔婶婶听说你带了女朋友回来都——”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里走了两步，然后话头突然断在了半空中。

裴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朝老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小声说道：“阿姨，楚南睡着了。”

老妈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画面。

她的儿子正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姿势搂着人家姑娘，脸埋在人家脖子里，一条腿搭在人家身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均匀而响亮，口水都流到人家衬衫领子上了。

但那姑娘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他搂着，不挣扎也不抱怨，偶尔还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睡得舒服不舒服。

老妈脸上的表情被一个压不下去的姨母笑给吞没了。

她压低了声音，朝裴钰眨了眨眼，用一种“我都懂”的语气说道：“那阿姨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动作极其小心。

裴钰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睡的正香的男人，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直到下午五点多，楚南才终于睡醒。

他醒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像是被人从一缸温水里捞出来，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泡得软绵绵的。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从中午的金黄色变成了傍晚的橘红色，那道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带从床单上移到了墙壁上，颜色暖得像一颗融化了一半的太妃糖。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缝里透进来的光告诉他时间已经不早了。

“唔，已经五点了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眼睛仍旧睁不太开，整个人还挂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裴钰此时已经有点玩腻了手机。

她下午打了几局游戏，输多赢少，队友坑得她差点骂人，后来实在不想打了，就把手机扔在一边，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

她其实也睡不着，被一个一百多斤的男人压了一下午，血液循环都不太顺畅。

但眯着也有眯着的舒服，阳光暖暖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听到楚南开口说话，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

“懒猪，”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好笑的语气，“睡了一下午了。不是说了要陪我出去的吗？你妈下午都来催过了，让你带我出去转转。你倒好，一躺下就开始打呼噜。”

楚南嘿嘿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因为还没睡醒而显得有些模糊，但里面的赖皮劲儿一点都不少：“你跟我一起睡着了不就一起出去了吗，嘿嘿。”

裴钰无奈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楚南。”就两个字，但包含了太多个意思。

楚南没有回应。

他收紧了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把脸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用力抱紧了裴钰。她的皮肤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贴在他因为午睡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裴钰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裴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楚南，要不要去见见我爹妈？”

楚南从她的颈窝里抬起脸，表情还是睡眼惺忪的，但脑子已经差不多清明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可以。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不太够用吧？虽然也可以。如果要跑一趟京口的话，来回怎么也得一天。我假期倒是够，就是怕太仓促了，第一次见丈母娘总得准备准备。”

裴钰听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丈母娘”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头发蹭着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先不用去京口。我问问我爹吧，看看他能不能过来一趟。他反正闲着也没事。”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烦恼：“主要是听我爹说，我妈对你依旧不满意。嗯，怎么办呢。”

楚南正要开口，裴钰又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叔叔好像也不太喜欢我……嗯，好苦恼。”

楚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裴钰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瞎琢磨什么呢，”他说，“我爹那不是不喜欢你，我爹他就是正常的担心。”

楚南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把裴钰拉过来靠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枕在自己脑后。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从小看到大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想想，你儿子忽然带回来一个姑娘，长得漂亮，嘴又甜，家里条件也好，还已经跟他住在一起了。换谁当爹不得多问两句？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怕这事儿不靠谱，怕我们两个人太冲动。”

他偏过头，看着裴钰的脸：“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我爹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裴钰表情好看了许多，笑了起来，但她笑完之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那点不安没有完全消失：“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就是怕……叔叔阿姨会不会觉得我是那样的女生。”

她声音不自觉地变低了，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让她不舒服的重量。

她抬起脸看着楚南，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不会也这么觉得吧？”

楚南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他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正色道：“没有的事情，你瞎想什么呢。虽然客观来说，进展是快了一点，但是……”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裴钰的话，我愿意。裴钰就是我的人间理想。”

裴钰嘟起了嘴。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故意的嫌弃，但那点嫌弃底下全是压不住的开心：“说那话干什么，肉麻死了。”

然后她重新转过脸来，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个轻快利落的裴钰：“那我跟我爹说一下，明天你抽个空，先跟我爹见见面。商量一下怎么说服我妈。”

楚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学生被老师点名当值日生时的积极：“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裴钰看着他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

“死相，起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和藏不住的宠溺，“睡一整天了都，现在都五点多了，晚上又要睡不着觉了。明天起来顶两个黑眼圈去见我爹，你看他还会不会喜欢你。”

楚南被她推得往床外侧滚了半圈，然后他顺势一翻身又滚了回来，歪着头看着裴钰。

傍晚的最后一点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她已经坐了起来，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哒哒哒地打字，大概是在给她爹发消息。

她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