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台阶是用某种泛着微光的白石砌成的，每一级都冰冷坚硬。阶梯两侧没有任何扶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偶尔有几缕雾气从黑暗中翻涌上来，又被无形的气流撕碎。

艾莉姐妹的身影在这盘旋的楼梯上疾驰而过。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急促而凌乱。艾莉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她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定着上方。殷紧随其后，她能听见姐姐粗重的喘息声，也能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躁动的魔力波动。

“果然来了。”

艾莉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闭上眼，感受着姐妹间那条无形的血脉联系。那是三姐妹之间特有的感应，只要相隔一定距离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而现在，这条联系的末端正在急速靠近。

她们的小妹就在楼梯末端，同样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殷跟在姐姐身后，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方跑得太快了，她好几次差点跟不上步伐，小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胀。

“要是我们打不过母亲怎么办？毕竟她们不在这。”

殷的声音有些发抖。母亲的实力她们比谁都清楚，那个女人的强大，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恐惧。没有魔法少女帮忙，她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更何况身上还背着那该死的诅咒，真要跟母亲动手，她们也得死。

“到时候随机应变。如果要出手，我来就行。”

艾莉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姐姐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楼梯很长，盘旋上升仿佛没有尽头。但两姐妹也没花太多时间就到了顶端。

她们踏上洁白的地面，眼前的景象让人屏息。

这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地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头顶那片诡异的星空。周围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水晶丛，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半透明的水晶内部浮现出各种梦境的投影，有人在欢笑，有人在狂笑，有人在悲笑……那些画面不断闪烁变换，这是整座城的梦境。

但艾莉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水晶上。

她看向远处的战场。

前方有两个母亲正在战斗。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的轰鸣。地面上到处都是深深的裂痕和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气味。

两人似乎已经打到尾声。而在更高处的空中，还飘着一个母亲。她抱着双臂，神情淡漠，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温柔的母亲见她们来了，面色一喜，连忙朝这边喊道:“快来帮我，艾莉，殷！”

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甚至有一丝哀求。

“走，我们先去帮她。”

艾莉没有犹豫，身形一晃便冲了出去。

殷点头，跟上姐姐的脚步。她眼底有流光一转，视线锁定在那个癫狂的母亲身上。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就是这张脸，在无数个深夜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就是这张脸，带着扭曲的笑容对她施以惩罚。就是这张脸，让她中度过了多少个生不如死的日夜。

此刻，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痛苦、恐惧、愤怒、憎恨。这些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沸腾，最终化为实质的力量喷薄而出。

蓝色的能量波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空气在震荡，那些水晶丛都在微微颤抖。

原本占上风的癫狂母亲被这股能量波击中，身体猛地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般，她眼前突然浮现出无数幻影，那是女儿死之前的样貌，一张接一张地闪过。

母亲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干得好，殷！晚上回去给你加鸡腿！”

柯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喜悦。

听见晚饭有鸡腿，殷下意识地高兴了一下。母亲做的可乐鸡腿确实很好吃，外酥里嫩，酱汁浓郁，每次吃都能让她开心很久。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

很快，她又沉下脸。因为她知道，这顿饭可能永远也吃不上了。

艾莉抓住时机，抬手直指那个折磨自己的母亲。她的手掌虚握，五指用力一收。

对方脚下的大地猛然裂开，无数根由能量构成的紫色藤蔓破土而出，疯狂地缠绕上去。那些藤蔓粗壮有力，表面布满了尖锐的倒刺，一圈又一圈地将癫狂母亲缠了个严严实实，从脚踝到大腿，从腰腹到胸口，最后连脖子和嘴巴都被封住。

她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温柔母亲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搭在胸前，掌心相对。一团暗黑色的能量在她双掌之间凝聚成形，越聚越大，越压越实，最终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她深吸一口气，将能量球往上一抛。

那颗黑球飞向高空，在某个高度突然炸开，化作无数根细密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在空中游走、交织、编织，像是有生命的蜘蛛在织网，最终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

法阵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一秒，法阵中央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一股恐怖的能量在其中凝聚、压缩、积蓄，然后。

倾泻而下。

那道白色的光柱笔直地砸下来，精准地命中了被藤蔓捆住的癫狂母亲。光柱所到之处，地面融化，空气燃烧，一切都化为虚无。

剧烈的轰鸣声让整个空间都在颤抖。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头顶的星空都在摇晃。那些水晶丛纷纷碎裂，梦境碎片四处飞溅。

等冲天的白光终于消散，那个残暴母亲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空地。

连灰都没有剩下。

“终于结束了……”

温柔母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另一个母亲，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该赴约了。我已经把另一个清除掉，接下来该归还我的身体了。”

空中那个看戏的母亲没有犹豫。她迅速从天而降，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化作无数光粒，像是萤火虫一样四散飞舞，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母亲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转过身，欣慰地看着刚过来的两个女儿。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她张开双臂，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入睡:“现在的我，回来了。你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个残暴的她伤害你们了。”

她说着，一如往常，带着那种温和的神态，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两姐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样的母亲。

另外两个……真的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艾莉在心里反复确认。刚才那副场景，怎么看都是灰飞烟灭的下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眼前这个母亲了？

可是……

母亲张开怀抱，等着两个女儿扑进自己怀里，一起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

“怎么了？你们不高兴吗？”

母亲歪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不明白，明明最大的威胁已经被清除了，为什么女儿们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姐姐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艾莉脸上挂起一个笑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母亲。

一步。

两步。

三步。

……

她走到母亲面前，低头看着对方。母亲仰着头，张着怀抱，呆呆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艾莉，你长高了呀。我还记得最初的时候，你还跟我一样高呢。”

母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亲切。她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时光，那时候艾丽还是个小小的孩子，整天跟在她身后喊妈妈。

“母亲……真好，是你活到了最后。”

艾莉也在笑。

只是这个笑容有些假。

和眼前母亲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不同，艾莉的笑更像是最近母亲经常露出的那种表情，一眼看去很温和，可仔细看，却能发现眼角眉梢都藏着牵强和无奈。

“是啊，是我活到了最后。真是有点累人呢。等你起来，有想好吃什么吗？”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就见女儿缓缓蹲下身子，想要投入她的怀抱。

她也向前倾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女儿。

“以后不用想那么多，妈妈我已经彻底变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羽毛拂过耳畔。

艾莉闭上眼睛。

她能感受到额头被母亲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触感和最近记忆中一模一样。她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花香，是那种熟悉的小麦味道。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正在逐渐回暖，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母亲的心跳很沉稳。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钻进她的脑海，和她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

这一刻，艾莉忽然有些动摇了。

为什么要强求杀掉母亲呢？

现在的母亲不就挺好的吗？温柔，体贴，关心她们，爱护她们。哪怕不知道这份温柔能维持多久，能维持一个月也好，能维持一周也罢，甚至只有一天。

难道不值得珍惜吗？

这种廉价的爱，不就是她从培养罐里爬出来时，最想要的东西吗？

“母亲，快离开她！”

一声尖叫划破了这份宁静。

鸢花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她站在远处的平台上，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她拼尽全力喊了出来:“那个人危险！”

这一声惊呼像是一盆冷水浇在艾莉头上。

她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还没来得及反应，正要疑惑地抬头朝远处的水晶上看去。

艾莉的手动了。

她的指尖凝聚出一根布满尖刺的荆棘长条，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用力往前一送。

荆棘穿透了母亲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溅在艾莉的脸上。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狰狞的荆棘，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液。那些尖刺深深嵌入她的皮肉里，每一下呼吸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没有叫出声。

梦中城，连接的不单纯是梦境，而是将人们的意识驻留在这片构建的世界里。

所以，当人们在这个世界死去时，意识也会随之消散。但由于梦中的设定，所有人只会享乐，没有人会想去死，也没有人会被人杀死。

魔女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她还是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求生欲。

她想反抗。

她想立刻解决掉眼前这三个愚蠢、可恶、卑贱、顶着自己女儿样貌的三个工具人！

她调动体内所有的魔力，准备发动反击。

但她看见了艾莉的脸。

那张脸上，不知何时重叠了另一张面孔。

艾丽。

那个她曾经最疼爱的女儿。

“傻孩子……”

魔女的嘴唇翕动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落在洁白的衣襟上。她的目光变得浑浊，却依然固执地盯着怀中的女儿。

“干嘛露出这副表情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

艾莉的表情凝固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母亲会暴怒反击，把这里所有人全部杀掉。想过母亲会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求饶。想过母亲会再次陷入癫狂，不顾一切地毁灭一切。

但她从没想过。

母亲没有因为女儿杀了自己而悲痛，没有憎恨，没有愤怒。

她只是惋惜。

只是留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装满了不舍。

这份感情如此真挚，如此纯粹，没有丝毫杂质。

没有了近日母亲那种虚伪的笑容，没有讨好，没有伪装，没有算计。第一次，这份真实的情感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这个工具人面前。

“妈妈……不能陪你，真的很抱歉啊。”

魔女看着女儿的幻影，艰难地抬起手，搭在对方冰凉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在颤抖。

“没能弥补你的童年。以后不能给你做饭，不能叫你起床，不能陪你出去玩，也不能看着你慢慢长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但你要活着啊。”

或许是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她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那是解除诅咒的符文。

柯萝研究了好几天都没能破解的三道诅咒，离开母亲必死，伤害母亲必死，不遵母亲必死。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艾莉感受着意识中那三道枷锁的消失，整个人愣住了。

殷愣住了。

远处刚刚赶到的鸢花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我真的好想……多陪陪你啊。”

魔女说完这句话，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她的手从艾莉脸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的冰雪，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

魔女这罪孽的百年时光，最终在这场梦中，死于三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工具人之手。

平台上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片寂静。

远处的水晶丛还在闪烁着梦境的投影，头顶的星空依旧璀璨。

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但这一切改变，终究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