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把委托书递了出去。

接待处的职员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是一份的四阶委托,指定区域的魔物讨伐。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黑色短发,灰蓝色眼睛。虽然少年身材修长,体格结实,但看起来年纪不大,不会超过十五岁。

“小弟弟。”职员皱了皱眉,“你确定吗?这可是四阶委托。至少需要一支完整的冒险者小队,或者一名持有白银徽章的——”

少年把一枚徽章放在了柜台上。

黄金徽章。

职员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重新抬起头,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少年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稚嫩和冲动,没有第一次接高阶委托时的兴奋或紧张。只有一种沉静的、在反复的实战中磨练出来的笃定。

“......好的。”职员收回视线,拿起徽章核对编号,低下头开始登记。

“法师大人。”

——————

在这个世界,衡量一个人能力水平的标准,只有职阶。

毕竟,魔力量不能代表实际魔法水平,更不能代表战斗水平。能使用的魔法位阶也说明不了什么——可以释放超高阶杀伤法术、但释放一发就会原地瘫倒的法师也不是没有。

医疗、防御、攻击——不同的领域更是无法一概而论。

没有一个方便的阶位可以贯穿描述所有人的能力高低。

所以最后,只能看各领域的职阶来粗略评判一个人的能力水平。可以是登记冒险者的金属徽章,法师协会挂名的官衔职阶,或者是军衔、教职等等。统一由一到十阶分级。

各类别职阶命名各不相同——冒险者的金属徽章从铁、铜、银、金、白金、秘银等,法师协会的官衔从见习、正式、高阶到各级教授——但十阶都统称为圣域。

而再往上,就是突破魔法限界的大魔法师们了。

芬恩出示的,就是他登记的冒险者徽章。黄金,代表了冒险者的第四位阶。足够胜任这个讨伐魔物的委托。

从铜到银到金,他在三年里完成了数十次委托,每一次都和那个香槟金色双马尾的少女并肩作战。只是所有的任务记录都挂在他一个人名下。

单独接取一个四阶委托,对他来说略有些超出。但这个任务是他仔细挑过的。目标魔物的种类、数量、活动区域,他都提前查过了。水平不算太高,卡在他的能力边界附近——需要拼尽全力才能险胜的程度。

这正是他想要的。

毕竟,没有挑战,怎么会有成长。

艾莉莲娜在的时候,她挑任务总是留有余地。她太了解两个人的实力上限在哪里。她挑的任务,加上两人配合,打起来总是游刃有余。顺利是顺利,但起不到真正的锻炼效果。

他需要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战斗。一场没有后援、没有策应、没有那个站在身后说“本小姐掩护你”的声音的考验。

而且,实在打不过可以跑。中性魔力的优势,其他方面先不谈,跑路纯无敌。山林水风全是依仗,不管在什么地形里都如鱼得水。

至于任务失败会扣评级——无人在意。

少年出发了。

目的地在城镇西北方向的山谷里,半天脚程。最近的报告说那里出没一群魔物,体型不大,但数量不少,已经袭击了几批过路的商队。本地卫兵去搜查过,只找到一些残留的魔力痕迹,没有正面遭遇。根据痕迹判断,大概有三到五只,等阶在二阶到三阶之间。

芬恩在谷口停下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某种腥甜的异味。

来了。

第一只魔物从左侧的岩壁上扑下来。四肢同时发力,身体在空中几乎没有弧度,像一支箭。它的体型介于猎犬和豹之间,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硬毛。

二阶,速度型。少年在心中快速判断。

芬恩没有后退。他压低重心,右脚踏前半步,身体向左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魔物的爪子在离他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划过,他能感觉到那道腥风擦过耳边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翻。

风从他脚下升起。

青色的魔力在他周身展开,形成一层极薄的、贴着他的皮肤和衣物流动的气膜。那层气膜不仅仅是防御,更能在他做出动作时,帮他修正重心的偏移。

魔物落地,转身,再次扑来。速度比第一次更快。它的后腿在落叶堆里蹬出一个浅坑,身体在空中几乎变成了一道灰影。

芬恩这次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道灰影上前一步,右臂从下往上挥出。一团拳头大的水球在他指尖成形,然后猛地炸向魔物前方的地面。

落叶被水流冲开,露出下面光滑的岩石。魔物的前爪踩在湿透的岩石上,打了个滑,整个身体向左侧歪斜了半拍。

就这半拍,一道青色的弧线从芬恩左手飞出。

风刃的角度经过了精准的调整,沿着肌肉纹理的方向切进去。魔物的身体失去平衡,歪倒在地。

他转过身。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到了。

两只都是三阶。

体型比第一只大了整整一圈,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左边的魔物速度较慢,但肌肉虬结,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有明显的震感——力量型。右边的魔物四肢修长,行动轨迹忽左忽右,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敏捷型。

两侧夹击。正常应对是先后退拉开距离,用远程魔法逐个击破。

但芬恩没有后退。

他冲向右边的敏捷型魔物。

这一下出乎了魔物的预料。敏捷型魔物习惯于敌人后退、它追击,敌人正面对冲的时候反而会犹豫。它的前爪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试图改变方向,但芬恩已经在那一瞬间拉近了距离。他右手握拳,从腰侧发力,一拳砸在魔物的鼻梁正上方。

魔力加持的身体力量使得魔物的脑袋猛地向后仰了一下,四肢在落叶上乱蹬。

与此同时,他左手向后挥出。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挡住了力量型魔物冲锋的路线。魔物撞在墙上,土墙剧烈震颤但没有破碎。

芬恩的左拳还在魔物的鼻梁上方没有收回,右手已经凝聚好了第二道风刃。这次的形状和之前不同——更短,更窄,更薄,是刺入用的细针。

风针沿着魔物头骨最薄弱的那条缝隙刺进去,魔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四肢一软,整个瘫在了落叶堆里。

噼啪——

力量型魔物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那堵弧形土墙,带着一身碎土渣子冲了过来。力量大到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落叶下面岩石碎裂的咔嚓声。它的攻击方式很单一——用体重和肌肉碾压。

芬恩站在原地。

他没有尝试闪避,也没有尝试用土墙再挡一次。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三道不同颜色的魔力同时从他掌心涌出。青色、褐色、淡蓝。风在前,土在中,水在后。三道属性不同的魔力以极近的距离并排飞出,在空中保持各自的轨迹,互不干扰。

风刃先到,切在魔物的左前腿关节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但三阶魔物的表皮比二阶硬得多,风刃只切进去一半就被卡住了。

但这就够了——魔物的左前腿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收了一下,重心偏移。然后土刺到了,打在同一个关节上,将那道切口撞得更深。最后是水流,沿着前两道攻击撕开的伤口灌进去,瞬间加压,从内部将关节周围的肌肉组织撕裂。

魔物的左前腿彻底废了。

它庞大的身体歪向一侧,撞在一棵矮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裂。它挣扎着试图用三条腿站起来,但芬恩已经出现在它侧面。他的右手贴在魔物的太阳穴位置,掌心里亮起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清颜色的光。

那是纯粹的、未经过转换的中性魔力。

当这股纯粹的能量以足够集中的形态注入一个正在运转的魔力体系时,唯一的效果就是打断那个体系的流畅运行。

魔物的魔力循环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滞涩。它浑身暗灰色的皮毛上那些原本一明一暗搏动的纹路,突然暗了一下。

然后芬恩的左手挥出。

风刃,最基础的那种。

速度不快,但够锋利。

魔物的身体轰然倒地。

芬恩收回手,呼吸微促。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用袖口随意蹭了一下。魔力消耗比预期大。三个不同属性的法术同时操控,对意念的负荷不小。

还有三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三只魔物。都是二阶,体型比前两只三阶小了不少,正分散在空地的三个方向,呈扇形围着他。它们的姿态和之前那三只不同——更犹豫,更谨慎,后腿蓄着力却迟迟没有扑上来。

芬恩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过去三年的实战中见过很多次魔物。二阶魔物是纯粹的野兽,它们的行为模式很简单——评估猎物的大小,判断是否在自己的捕食范围内,然后要么进攻要么逃跑。它们不会犹豫。

犹豫是群居魔物才有的特征,因为需要等待同伴的信号,需要配合阵型的变化。

但眼前这三只魔物不是群居种。

它们散开的角度太整齐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整它们的位置。站在最左边的那只正压低前肢,从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低鸣,似乎是在向同伴传递信息。

这让芬恩产生了一种警觉。

他没有给它们继续等待的机会。双手同时抬起,这一次没有分层,没有组合。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多重风刃——六道青光在指尖成形,同时瞄准三只,以扇形飞出。

三只魔物同时向三个方向弹射躲避,但风刃的轨迹在它们躲避的同时发生了偏折。

风刃在空中划出细微的轨迹偏转。这是他三年里反复练习的结果。

虽做不到真正的追踪魔法那种锁定后自动追击的效果,但对付二阶魔物,足够了。

六道风刃中有四道命中。一只被击中后腿,一只被贯穿腹部,第三只被正面击中面门直接倒地。

只剩第一只还活着。

奇怪的是,它没有尝试逃跑。

它趴在地上,前肢紧贴着落叶,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嘶哑低吼。

芬恩的后颈微微发紧。

他出手了。水波在那只魔物的身体周围凝聚出一个球形的屏障,将它整个笼罩在里面。

水层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声音的传递。那只魔物在水牢里挣扎了两下,安静了。

空地里只剩下风声。

芬恩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倒在各处的魔物。六只。两只三阶,四只二阶。和他预估的数量一致,和他预估的水平也一致。唯一不一致的,是它们的反应。

它们有着反常的集群意识。

就像三年前林地的夜晚一样。

他压下心底那缕不太舒服的熟悉感,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

一阵极其微弱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悸动。

他转过头。

山谷更深处,那片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用人不太恰当。

虽然还保有人类的形状——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头颅,但所有属于人类的细节都已经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

它的皮肤是紫黑色的,不均匀的毛发从破损的皮肤缝隙里钻出来,沿着四肢和脊背的方向野蛮生长。它有着腥红的瞳孔,咧开的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芬恩的手指本能地弯了一下。

人形怪物的气息并不强,魔力波动很弱,甚至比刚才那只力量型的三阶魔物还要弱一些。体型也不大,比他略矮,四肢细瘦,看上去连奔跑都有些吃力。

那只魔物歪了一下头。

它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慢动作一样。它看着芬恩,歪着头,腥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空洞、呆滞的、像是在辨认的专注。

芬恩的心脏不知为何越跳越快。

他面对过比这更大、更强、更危险的魔物。三年前在林地里,六只魔狼同时包围他和艾莉莲娜的时候,他都没有怕过。

但这种感觉不是怕,更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那股沉寂了三年的紫黑色魔力,那股每周三被艾莉莲娜一点一点引渡走、被他用少女的中性魔力一点一点替代掉、他以为已经完全消失了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夜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腐叶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空地上一片暗淡。

那只魔物站在阴影的边缘,一半身体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双腥红的瞳孔清晰可见。

它向前迈了一步。

很慢。

像是试探。

又像是——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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