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然站在茶几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支红笔。他已经在图上圈出了好几个区域,笔迹潦草但利落,每个红圈旁边都批注着小字,其中三个旁边写着“疑似人工结构”,另外三个则标着“声呐异常”。林霁秋看得很安静,视线从那个最北端的红圈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下移动,像是要将这整片海都沉进脑子里去。
“赵远山说的‘南边’,范围太广了。”成然把笔帽扣上,靠回椅背,手抬起来朝海图上的六个点依次点了过去,“深测站南边两百海里内的海域,声呐异常点就有六处。我已经初步滤过一轮,其中三处确实是自然地形——海底火山活动留下的痕迹,还有两处可能是沉积物造成的反射偏差。但另外这三个,”他的指尖在红圈上停顿了一下,“海底反射信号不太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立在那里,把声波弹回来了,而且弹回来的方式有规律。”
“天宫司的新基地,可能就在其中一处。”林霁秋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大半的事实。
“可能。但没有直接证据。”成然说得很实在,他从来不在数据不足的时候替结论打气。
林霁秋重新低头看着那三个红圈。它们散落在一片宽度超过一百海里的海域里,彼此相距大约五十海里,等边三角形一样排布着。如果其中一个是真实目标,另外两个就多半是诱饵——但天宫司做事向来不肯让人轻易看穿,他们很可能会把伪装做得天衣无缝,叫每一个点位都既像真的又像假的。林霁秋想到深测站那趟经历,黑漆漆的水下通道,那些无声无息运作着的设备,还有赵远山被困了十一天之后眼窝凹陷的脸。对方不是那种会留下明显破绽的人。
“货运记录呢?”他问,“能不能查到深测站搬迁时的物资流向?”
“查了。”成然把平板的屏幕转过来朝向林霁秋,上面是一份已经空了多半行的表格,“但大部分记录已经被删除了。深测站最后一次物资出库记录只写了一行字——‘设备转运,目的地不详’。”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后面所有的附件、明细、签收人、运输方式,全被清掉了。数据库里只留下了这一条摘要,像是有人走之前匆匆抹掉痕迹,但漏了这一行没删干净。”
“不留痕迹的撤离。”
“嗯。不过我在深测站的旧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份采购清单。”成然切换了表格,屏幕亮起来,上面列着长长一串条目,字极小,密密麻麻铺满了页面,“这份清单是深测站被关闭前三个月提交上来的,内容是给新基地准备的物资——耐压壳体材料,数量很大,按照规格来看至少够组装一个中型水密舱段;深海通讯设备,两套,互为备份;还有一套大型能源系统,组件明细列了四页。”
林霁秋的注意力被最后那一项攥住了。“能源系统?什么样的能源系统?”
“文件里没写型号,只写了功率和规格参数。”成然把那一行的参数放大,一串数字和一串单位跳出来,“但这个功率值,不是普通深潜器或者科考站需要的级别。深测站自己的能源系统只有它的六分之一。这个规模更像是用来驱动某种大型设备的——可能是一整套提取装置,可能是长期运转的加工线。甚至可能是两者兼有。”
林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指尖收拢又松开。“源石提取设备。”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成然把平板收回去,脸被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一瞬,“但不管是什么,那个新基地比深测站大得多,设备也更先进。深测站充其量算一个前进观察哨,新基地才是真正的工作站。”
林霁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海图。三个红圈,六处声呐异常,一份四页长的采购清单,还有一条被删光了去向的出库记录。线索堆在一起,像几块被潮水冲上来的碎木片,还没拼出完整的轮廓,但已经能看出船的大致形状了。
“成然,这三个声呐异常点,哪一个最有可能?”
成然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他把图上的一个红圈放大,手指圈住了那个点位。“这个。距离深测站大约一百二十海里,水深一千四百米。海底地形是一个被淹没的火山口,边缘有非常陡的坡,坡度超过三十五度,声呐信号在这里会出现大面积的阴影区,恰好能遮挡探测。但火山口中间有一片相当平坦的区域,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像是被削平过的。如果在那种地方建基地,边缘的陡坡就是天然屏障,中央平缓区域又能容纳大型设施。藏得住,也摆得开。”
“其他两个呢?”
“一个是海底裂谷,地形太复杂了,高低差超过两百米,不适合建大型设施,连铺设通讯线路都麻烦。另一个是平坦的沉积平原,没有任何遮挡,卫星过顶的时候一览无余,声呐也扫得干干净净。只有火山口最合适。”
林霁秋看着那个红圈,用手机拍下了坐标。屏幕上的数字冷硬地排列着,像一个尚未抵达的目的地。“那里可能已经有人在运行了。”
“如果赵远山说的是真的——‘比这里深得多,操作难度更大’——那他们应该已经在那里运作了一段时间了。深测站是旧设施,被放弃了。新基地才是核心。”
“那我们得去看看。”
成然沉默了两秒。“一千四百米。比深测站还深三百米。”
“上次能下去,这次也能。”
成然没有反驳。他转回去调出火山口区域的详细地形数据,三维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火山口的轮廓像一个被海水填满的碗,边缘凹凸不平,中央铺着一层平坦的沉积物。“如果要下去,需要更好的装备。上次的探测器是租的,下次我们必须用自己的设备,自己掌控全部参数。而且,如果天宫司真的在那里运行,周围极可能有巡逻路线或者固定监控节点。”
“那我们就在外围观察。不靠近,先确认它是否存在。”
“好。”
阿右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从厨房走出来,瓷壶冒着细白的蒸汽。他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汤清亮,是那种不浓不淡正好入口的温度。他低头瞥了一眼茶几上那张摊开的海图,目光在那三个红圈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问,把茶杯放下就转身回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背后松松地系着。阿花从窗台上跳下来,四只爪子无声地落在茶几边沿,伸长脖子凑近那张海图,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到底是鱼的形状还是别的什么,然后甩了甩尾巴,又跳回窗台上去了。
林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成然,那份采购清单,能不能查出供货商?”
“查过了。”成然的声音低了些,“供货商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名字叫‘深蓝科技’。法人信息查不到任何有效记录,注册地址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楼层号。唯一能确认的是一组银行账户,资金流向层层转汇,最后的归口指向天宫司在南方的账户。壳公司,很标准的天宫司风格。”
“深蓝科技。”林霁秋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他们自己注册的皮包,用来绕开采购审查。”
“大概率是。天宫司的供应链一直是这样运作的,他们很少直接用自己名义采购敏感物资。”
林霁秋放下茶杯,把海图小心地折好,沿着原有的折痕叠回原来大小,平整地放进文件袋里。拉链合拢时发出细密而干脆的声响。“那我们下一步,就是确认那个火山口里到底有没有天宫司的基地。”他抬头看成然,“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设备和物资方面,阿左已经在联系了。探测器已经到货,其他的补给和备件最多四天。不算太久。”
“那就准备好,出发。”
“好。”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灰蓝的暮色从高楼之间斜斜地压下来,街灯亮了一排,暖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店已经关了卷帘门,门口的绿植被搬了进去,只留下几个空花盆叠在墙角。咖啡馆还亮着灯,有人坐在临窗的位置翻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那些安安静静亮在别人生活里的灯,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他想到了赵远山。那个在深测站里被关了十一天的人,此刻应该已经住进了阿左安排的住处。那个地方偏僻、安静、不容易被人找到,也几乎没有网络。他不确定赵远山会不会再联系他——联系本身就有风险,会留下痕迹,会被截获。但他知道赵远山说了那些话之后,就已经回不去了。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把门拧开了一条缝,门后是再也关不上的东西。林霁秋替他把那条门缝撑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霁秋下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残存着隔夜的凉气。阿左正在门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油渍,脚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箱角糊着一圈没干透的泥巴,像是刚从某个码头的货车上卸下来的。阿左递了一根烟过去,对方摆摆手没接,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阿左接过箱子道了谢,那人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低着帽檐没回头。
阿左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茶几旁边,金属底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设备到了。”他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嵌着一台新型水下探测器,比上次租的那台小了一圈,但外壳明显厚得多,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防腐蚀涂层,摸上去像细砂纸,摩擦力很大。机身底部多了一截机械臂,折叠收在侧面,像螳螂前肢那样收得紧而利落,末端预留了快换接口,可以换装抓取钳、切割刀或者采样钻头。
“这台探测器能下到两千米,比我们需要的深度多出六百米冗余,信号和动力都有余量。机械臂精度很高,能在海底做精细取样,不会惊动周围环境。而且它自带了通讯中继功能,不需要依赖母船上的通讯设备——自己就是信号基站。”阿左拍了拍箱盖内侧贴着的参数标签。
林霁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台探测器。机械臂的关节处裹着防水的密封圈,每一圈都压得很密。他伸手摸了摸外壳表面,指腹滑过灰色的涂层,触感冰凉,像摸到一块在溪水里浸泡了很久的卵石,光滑但不是那种反光的滑,而是被水打磨出来的、哑光的细腻。“成然看过了吗?”
“看过了。他说没问题。”
林霁秋点了点头。阿右从厨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条码得整整齐齐,卧着一颗煎蛋,热气慢腾腾地往上升。他把碗搁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吃饭。”
林霁秋坐下来吃面,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面汤有点烫,他把碗端起来吹了吹才喝。吃到一半,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嗡嗡的短促一声。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赵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像是从某段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碎片:
“我想起了一件事。新基地不只有深海站,还有陆上配套。”
林霁秋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屏幕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语气,只有这行字冷硬地亮着。他放下筷子,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回了一句:“陆上配套在哪?”
过了一会儿,赵远山又发来一条:“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我听到他们说‘七号点’。”
“七号点?”林霁秋把屏幕转向成然。
成然凑过来看。屏幕上那三个字被他反复读了一遍。“七号点。可能是天宫司内部的一个编号。我们在深测站的采购清单里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物资收货地址只写编号,没有具体地名、没有门牌号、没有港口名称。他们把地理信息压缩成代号,然后只让少数人掌握解码的规则。”
“说明这个‘七号点’很可能就是新基地的陆上部分。”林霁秋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给赵远山回了一条,“还能想起别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了,手机才重新亮起来。赵远山的回复只有一句:“没有了。只想起了这些。”
林霁秋把手机收进口袋。“‘七号点’。陆上配套。天宫司的新基地不只是水下的,还有陆地上的部分。可能是一个码头,一个仓库,一个补给站,或者——。”
“或者是一个研究设施。”成然接过他的话,“深海采集的源石样本,不可能一直在水下处理。不管提取工艺做到哪一步,最终都需要把东西搬到陆地上来完成精炼、加工、转运。深测站当年就没有配备完整的处理能力,新基地如果真的比深测站大那么多,陆上部分必然比以前的更大。”
林霁秋又看了一眼手机收件箱里的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角上。“成然,帮我查一下‘七号点’相关的信息。看看天宫司过去的记录里有没有出现过这个编号,出现在什么语境下,跟什么区域关联过。”
“已经在查了。”成然从沙发缝里抽出平板,屏幕亮起,键盘敲击声细碎地响了一串,“但天宫司的内部编号系统很复杂,不同地区的编号规则可能完全不同。‘七号点’如果真是沿海编号,可能属于他们沿海南部片区的一套体系,跟陆地设施不是一个数据库。”
“如果查到了,我们就先去那里。再下海。”
“如果查不到呢?”
林霁秋安静了一瞬。窗外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潮湿的声响。他看着那台刚到的探测器,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灰色的哑光。“那就直接去火山口。陆上部分可以等回来再找,但水下的东西不会一直等我们。”
成然点了点头,把平板搁在膝盖上继续敲。阿右走过来收走了空碗,筷子碰在瓷碗边缘发出轻轻一响。阿花又从窗台上跳下来,绕到茶几边沿,低头闻了闻那只金属箱,胡须微微颤动,像是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深海气味。
林霁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比昨天更沉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广告牌吹得微微摇晃。赵远山新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手机里亮着,屏幕上白光的余温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得到,像一小片被他握在手心里的信号,微弱但持续地跳动着。七号点。陆上配套。新基地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像深海里缓慢上浮的巨大阴影,轮廓模糊但体量庞大,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朝光靠拢。他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觉得那个阴影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