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油灯——火苗不高,像一粒黄豆,在灯芯上安安静静地烧。桌上那只药碗还是满的,碗沿上结了一圈极薄的药膜,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盯着那圈药膜看了很久,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歪倒在了枕头上。不是主动躺下去的——是身子自己倒了。像是体内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抽走了,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软,软到床板上便不再动了。

梦是从黑暗开始的。不是寻常入睡时那种从清醒到模糊的过渡——是直接坠进去的。像是走路的时候一脚踩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在下坠了。周围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闷热。不是夏日那种汗津津的暑热,而是一种从体内往外烧的、把五脏六腑都架在炭火上烤的热。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烧熔了的铁水。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面传出来的。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振动。不是疼。比疼更难受。疼有边,这只没有。

它不集中在任何一个部位,而是弥散在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里面。她觉得自己像一口被烧过了头的窑,外壁看着还是完整的,里头全裂了。

画面在嗡嗡声最响的时候炸开了。不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她站在铜镜前面。铜镜里的脸不是她现在的脸,也不是她从风陵城逃出来之后在铜镜里看到的任何一张脸。

那张脸的轮廓在不停地变——一会儿是林家大少的脸,一会儿是现在的脸,一会儿是两种轮廓叠在一起互相撕扯。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触感是烫的,烫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她想把手抽回来,手指却黏在了脸上——皮肤在融化,从颧骨往下淌,淌到下颌,滴在铜镜的镜面上,嗤地冒起一缕白烟。

周煜的脸出现在铜镜里。不是牧玉舟——是周煜。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是凉的。那只凉手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凉意像一把刀切进了黄油——她身子里的那股热被切开了一道口子,白气从切口中嘶嘶地冒出来。

她张嘴想喊,嘴里没有声音。周煜低下头,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他说的不是"秀儿"。他说的是"别过来"。用的是她的声音。她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嘴唇在动,在说"别过来"。嘴是自己的,声音是自己的,可说话的人不是自己。

她猛然坐了起来。

醒来不是从梦到醒的过渡——是跳出来的。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脊背撞在床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大得不正常。视线里的东西要过了好几息才变回她认得的模样——床帐是床帐,油灯是油灯,桌上的药碗还是那只药碗。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是铜镜前。不是梦里。

可身子里的那股热还在。不是梦的残余——是肉身。她的皮肤在发烫,从脸颊烫到颈侧,又从颈侧烫到锁骨。后背的衣物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纸。

束带勒住的位置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不是勒得太紧,是皮肤和束带之间的那一整片区域都在往外散发着热量,热量被白绫兜住了散不出去,像一个被棉被裹住了的暖炉。

她的喉咙里干得像被塞了一团烧过的棉花。每吸一口气,空气经过喉咙的时候都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面——干得发疼,疼得发痒,痒得她想咳又咳不出来。她想喝水。桌上的水壶里有水,是翠儿睡前给她凉的白水。水离她不到十步。十步。

她掀开被子。手抬起来的时候是软的——不是没力气,是关节不听使唤。手腕往上抬的那一刻,肘关节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然后整条手臂开始微微发抖。她把腿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踩在踏板上。

脚底接触踏板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不是踩空了,是膝关节在受力的时候往里折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床柱,指甲抠进木质里,借着力把自己撑了起来。站起来的一瞬,眼前的烛火光斑忽然往旁边漂了一下——不是灯在动,是她的头在晕。她闭上眼停了两息,然后睁开。光斑归位了。

她把腿迈出去。一步。脚底的触感是凉的——石板上的凉意从布鞋底渗进来,顺着脚底的经络往上爬了半寸,就被小腿里那股往上涌的热顶了回去。两步。她的手从床柱上松开,悬在空中找平衡。三步。走过床头柜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柜角,指尖被木刺刮了一下——疼。真实。她需要真实的东西。梦里的所有东西都不真实,只有疼是真实的。

走到水盆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不是走到桌边倒水——是走到水盆边,步子在盆前自动顿住了。水盆搁在靠窗的矮几上,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是翠儿睡前打的,本来是用来给她洗脸的。水面纹丝不动。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之间漏进来,斜斜地打在水面上。水面上映着半张脸。

她的目光被那半张脸攫住了。不是好奇——是认不出来。水中倒影里的那张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上的血色全退了,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额角上。可这不是让她停下来看的原因。

让她停下来的是脸的轮廓。不是她自己的轮廓。颧骨的位置高了半寸,下颌线硬了一点点,眉弓的弧度变了一点点——每一点单独看都看不出什么,可它们合在一起,在水面上的这个倒影,看起来不像一个女人。也不像一个男人。像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有定型的、正在从一种形态往另一种形态过渡的中间态。

她盯着那张脸上的眼睛。眼睛盯着她。她瞳孔微缩。然后身体一晃。不是慢慢地软倒——是直直地向后栽,整个人像一块被从根部锯断了的树干,从膝盖开始往后折,后脑勺朝下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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