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把条子递给墨渊。

“缺掉的那页,才是贺兰歇让我们找的东西。”

墨渊扫了一眼裁口,“程九这张调档条,是后来塞进来的。”

“拿程九挡在这里,想引我们先去追裴鹤。”

阿瓷盯着缺页前那个残破的孟字,“可被裁走的名字,绝不会是程九。”

“那人每一步都踩在我们前头。”

墨渊把条子和单页叠起来,“贺兰歇让你来旧库房翻卷宗,是想把我们支出万骨崖。”

“他知道贺兰歇会卖了他。”

“贺兰歇只怕一个人。”

墨渊把叠好的纸收入袖袋,“怕到不敢吐出姓名,只敢用卷宗引你过来。”

阿瓷把砖块嵌回原位,扶着木架站起身。

右膝弯了弯,她掌心抵上架子,架上的灰被震下来一层。

“这张单页上的话是假的。”

她拍掉肩头灰尘,“主钉是不是第六百枚,我手里的钉子是真是假,轮不到他隔着一张纸定论。”

“但留下这张纸的人,三天前确实在青霄宗。”

“或者说,他留在青霄宗的东西还没走干净。”

阿瓷走到门口,拎起紫砂壶,递回墨渊手里。

墨渊在她身后带上旧库房的门,把铜锁重新扣好。

守门弟子蹲在石阶下打哈欠,瞧见两人出来,立刻站直身体。

“您找着东西了?”

“找着了。”

阿瓷解下腰牌,“执事堂现任执事裴鹤在哪里?”

“裴执事?”

守门弟子挠了挠脸,“他三天前从宗门下山了,说是去北域办事,走前把前殿和新库房钥匙交给孟沧师叔暂管。”

阿瓷眼睫轻动。

那是裴鹤去万骨崖前留下的说法。

孟沧这个名字,卡住了她的手。

六百年前,替墨渊传话的人便是孟沧。

当年墨渊跪在崖洞外三天,孟沧走出来告诉他,沈辞已经认罪闭关。

“孟沧在哪里?”

“在后山灵石窟守阵。”

守门弟子朝后山方向一指,“听说孟沧师叔守了快六百年,平日里不离那边。”

阿瓷把腰牌挂回腰间。

虎口药壳底下的骨种跳了一下,力道极轻,仿佛被隔空拨动过。

她从袖袋里摸出锁灵钉,攥进掌心。

墨渊跟在她身后,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路没有变。

青石板被来往鞋底磨得光滑,路边那棵歪脖子松还立着,松针落了一地。

阿瓷踩过松针,脚底触感与六百年前重叠在一起。

“你当年跪在哪个崖洞外面?”

她忽然问。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阿瓷偏头望向他,他下颌绷紧,拎壶的手骨绷出硬线。

“戒律堂后山那座验灵石窟。”

他开口,“你在里头被抽肋骨,我在外头跪着。”

阿瓷停住脚步。

“孟沧出来传话,说你认罪了,要闭关十年。”

墨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前方半步远,“我问你伤得重不重,孟沧说你没伤,只是闭个关。”

阿瓷没有作声。

“他骗了我六百年。”

墨渊攥紧紫砂壶,“那时候你刚被抽了三根肋骨,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说你只是闭个关。”

灵石窟在后山山腹,本就是戒律堂验灵的旧窟。

石窟门口砌着青砖墙,门上刻着封魔纹,那纹路还是阿瓷当年亲手刻下的。

门半开着,里头透出夜明珠的冷光。

阿瓷推门进去。

孟沧坐在石窟中央的石台上。

他满头白发,道袍浆洗到褪色,袖口补过三回,补线歪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阿瓷这张脸时,眼底先是茫然,接着那点茫然被硬生生按进皱纹里。

阿瓷没有等他开口,抬手把碎骨刀放到石台上,又从袖袋里取出那枚带裂的锁灵钉。

刀脊上沈辞二字被夜明珠照亮,旧剑意从暗红凹槽里浮出半寸。

孟沧整个人定在石台旁。

“剑……”

“是我。”

阿瓷走过去,“孟沧,还认得我?”

孟沧从石台边滑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响声发闷。

他跪在地上,嘴唇发抖,双手撑着石板,手背上青筋乱突。

“你还活着。”

他的嗓音漏着气,“贺兰歇说你闭死关,不会再管执事堂的事,三年前他拿着你的锁灵钉来灵石窟验封魔纹,说阵眼要用你的灵力重封,我没给他。”

墨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六百年前,你对他传话,说我认罪了。”

阿瓷低头望着孟沧,“那句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有人让你传的?”

孟沧肩头抖了一下。

“有人让我传的,那人拿着执事堂掌事的私印玉牌,说这是掌事本人之令。”

他抬起头,混浊双眼里浮着旧日药痕,“还说这是为你好,你在里头被抽肋骨,他在外头等着,你若不避位,他会让你死在戒律堂,我当时被灌了药,只能照着吩咐传话。”

“那人是谁?”

孟沧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吐出半个字。

墨渊从门口走进来,把缺嘴紫砂壶搁在石台上。

“说。”

孟沧瞧见壶嘴破口边的焦木片,眼仁缩紧了一圈。

“程九。”

他的嗓音发抖,“三年前来灵石窟问过我同样的话,问完第二天,他就死了。”

阿瓷伸手按住石台上的碎骨刀。

刀柄碰上石台,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是谁?”

孟沧望向墨渊,又把视线转回阿瓷脸上。

墨渊从袖袋里取出叠好的两张纸,抽出那张新墨单页,放到孟沧面前。

孟沧接过单页,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你记不记得,你接剑尊位那天,执事堂分来一个跑腿的外门弟子。”

阿瓷没有回答。

“那人后来把一样东西留给我,说你教过那个外门弟子编穗子,六圈绞丝收一个结。”

孟沧把单页放回石台,“他说,那孩子学了三回才学会。”

孟沧喉头滚动,又补了一句,“还说你替他挡过执法队的罚,因为他领错了药,把你练剑用的养脉草当成止血散熬了。”

阿瓷攥紧刀柄,掌骨隔着皮肉顶起淡淡轮廓。

“我只替他挡过一回罚。”

她开口,“那人叫什么名字?”

孟沧望着她的脸,嘴唇又抖起来。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孟沧说话时,每个字都耗力,“贺兰歇给你的留影玉简里只有衣袍和声音,是因为他进你身边时,顶着剑尊你亲手提拔过的身份,他借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旁人才不疑他。”

孟沧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旧布袋,从里头倒出半截褪色红穗玉坠。

“他借走的那个身份,叫孟浪。”

玉坠上编着六圈绞丝收一个结,编法拙劣,收口散了半圈,红穗已经褪成灰白。

阿瓷盯着那只玉坠。

“孟浪是我儿子。”

孟沧把玉坠放在石台上。

“你接剑尊位之前那一年,我去抓奸细前,便将他托付给您。”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困在阵中数月,后来那人救了我,等我回来时,正赶上六百年前那场审案,他让我活着回来传假话,又把我困在灵石窟守阵赎罪。”

孟沧垂眼望着玉坠,额头贴近冰凉石面,“他拿我这条命拴着浪儿这个名字,留在您身边,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真正的浪儿。”

他看着石台上的玉坠,嗓音哑得发涩。

“那枚玉坠是浪儿自己编的,至于剑尊教了他三回,是那人把玉坠交给我时亲口说的。”

石窟里只剩夜明珠投下的冷光。

墨渊走到石台边,把那只玉坠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浪字,字迹歪扭,是用小刀一点点划出来的。

“孟浪。”

他把玉坠搁在缺嘴紫砂壶旁边,“六百年前,他借这个名字站在戒律堂门外递证据救你,六百年后,他布绝灵死域毁你渡劫,他每一步都绕着旧事走。”

阿瓷拿起玉坠,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歪扭的浪字。

“他不是绕着旧事走。”

她把玉坠装进内袋,“他是在试我的记性,每回都留下信物,每回都放在我能够找到的地方。”

“这一回也是。”

孟沧跪在地上,抬起头。

“三天前他来时说,您若进了青霄宗,一定会到这里,他留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焦土深渊底下覆着的东西,该翻出来晒晒了。”

阿瓷按紧碎骨刀的刀柄。

“他人在哪里?”

“走了,三天前看完我,便下山了。”

孟沧从袖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玉简,“这是他留给您的,说您在旧库房找到卷宗之后,回来才给您。”

阿瓷接过玉简。

墨渊按住她的手腕。

“我来。”

他拿过玉简,退出三步才捏碎。

没有禁制。

玉简碎开之后,只飘出一句话,那嗓音温得发腻,和留影玉简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剑尊,六百年前我替你翻案,今天我自己翻案,你当年被抽走的肋骨,贺兰歇替你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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