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拔了营,往山谷里面走。中间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母亲珍妮丝出发前说得轻松,但真到眼前,却有些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让我同行了,不过父亲还是坚持将我带上了。
没有经历磨难的雏鸟,终究长不成雄鹰。
越往谷里面走,那口倒扣的“钟”就越沉,连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尾巴,闷闷地、刚响起就断掉了。
索拉河延伸出来的小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河床还在,不过已经完全干涸了,露出了藏在里面灰白卵石的河床,像一道被抽干了血液的伤口,一直延伸进山谷里。
很远,还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个方向的空气在轻微地扭曲着,像盛夏中滚烫地面升腾的热浪,可那里分明冷得彻骨。我闭眼放出感知,有一个很清晰的“空洞”,正在把整片土地的魔力源源不断地吸走。
它就在那里,很深,也很“饿”。
我们离它越来越近了。
队伍先停了下来。
不是父亲下的指令,而是前面开路的斥候,举起了表示戒备的手势。
我顺着所有的目光看过去,在谷道一处稍宽的平地上,有一片……废弃的营地。
几顶帐篷东倒西歪地塌着,有一顶才扎到一半,木桩还直直地插在地上,绳子松松垮垮地垂着。地面上散落着兵刃——一把卷了刃的剑、半截断弓、一个矗立在石头上的盾牌等等。一面小小的阿斯特拉德旗帜,斜插在土里,破了几个洞,在死寂的风里,一动不动。
是先我们一步前来探查的人。
可能不仅有家族之前派来查探的人,也有其他冒险者一同前来。
我从眼前收集到的信息,在内心做出假设。
没有活人,没有伤者,甚至没有尸体。
就和那些村子一样,东西在,但是人消失了。眼前的一切无声地在说同一句话:他们来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队伍里面没人说话。
我看见前排的几名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一种我能读懂的眼神。他们都是精兵强将,击杀过捣乱的野兽、也清剿过作乱的魔物,可此刻,他们的眼神中传达出来的信息在告诉我。
不是面对强敌的凝重,而是对未知的慌乱。
“继续走。”父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所有人浮躁的心,“列阵,慢行。辅助人员和非战斗人员往中间收。”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我所在的马车被几名带队的士官示意着,往队伍中央靠了靠。我身边是那些一路同行,但并不上阵的人。有记录沿途见闻的年**官,也有背着药箱的医护人员,还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向导。他们大多都有些实力,寻常时候,可以保护好自己。
其中有一个梳着短辨的姑娘,背着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药箱,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这几天扎营,她曾替一位因为与野兽搏斗受伤的士兵上过药,手脚麻利,还笑着同我打过一次照面。
此刻,她也被收拢到了中间,离我不远。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冲我勉强笑了笑,只是笑容里面藏着压不住的害怕。
我想冲她笑一下,告诉她“没事的,有我父母在”。
只是不知为何,这句话卡在我的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门越来越近了。
近到我已经能看清楚它的轮廓。本该是一道矗立在山谷最深处、泛着柔和光晕的门,此刻却像被泡进了墨汁里,门体扭曲着,表面爬满着一种说不清是裂纹还是像触须一般的东西,缓慢地蠕动着,蔓延在门前的大地上,黑得发亮。
父亲勒住了马,抬起手。
整支队伍立马停下,在这死寂中,竟然也能安静得让人心慌。
母亲翻身下马,缓缓拔出了她的佩剑。
剑出鞘的那一声轻响,在这片“空”里,清晰得不可思议。
其他战斗人员随即也掏出了武器做出战斗准备,各种魔力光晕照亮了整片山谷。
“诺拉。”她来到马车旁,声音很轻,“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待在马车里面,不要出来。”
“……嗯。”
“听话。”
我攥紧了膝盖。
就在这时,在我感知中的那个“洞”,就在门内,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如同一个本就饥饿的胃,骤然收缩。
“不对!”
母亲在我感知到的前一秒发出了警告。
可她话音未落,那扇墨色的门就和我感知到的一起,“裂”开了。
没有轰鸣, 没有地动山摇。
最先从里面传出来,是我从两辈子的记忆中都找不出能与它可以精准匹配的声音。
它不像吼叫,不像任何活物能够发出的动静。它像是无数片金属在互相刮擦,又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像尖锐的哭泣、有的像低沉的笑声,它忽而远在天边,忽而又像贴在你的耳边呓语。
它顺着这片死寂的“空”,毫无阻拦、也毫无征兆地,直挺挺灌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世界都似乎晃动了一下。我用魔力在感知层面去抵挡,可那声音在感知的层面更加清晰、更加无孔不入,像无数根针,一根根扎进我灵魂深处。
慌乱、紧张,瞬间攫住了我。
我下意识想要逃,想要捂住耳朵蜷缩起来。
而我,已经是这支队伍里面心智最沉稳的那一批人之一了。
那些等级不高的文官,那些第一次离开了公爵府荫蔽的年轻人们,他们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有人捂着头蹲了下去,有人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全掉了地上,还有人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地开始往后退。
队伍,在敌人露面之前,就先乱了。
然后,它们才从门里挤了出来。
我说不清那些是什么。
我的眼睛、我的意识,都在拒绝去理解它们。
它们从门里、从那道裂口,黑潮一样地漫出来。有的太大了,大得不成比例;有的身上长着不该长的东西,或是少了本该有的东西;它们的移动方式是错的,违背着我所知道的一切。有的明明体型看起来很笨重,但快得像一道影子;有的明明没有腿脚,却在地面上诡异地滑行。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看”过来的方式。
它们没有眼睛,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在看。
看着我们。
看着这支被它们声音先冲垮一半心神的人。
像看着一桌,摆上餐桌的精美食物。
怪物,诡异的怪物。
最先倒下的,是离门最近的前哨。
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就被怪物所淹没。
“结阵!!!”在父亲一旁的指挥官开始怒吼,撕开了这片瓦解心神的噪音,将溃散的军心又归拢回来,“战斗!举盾!拔剑!掏出你们的武器!”
几乎同一时间,站在马车旁的母亲动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她不再是那个会蹲下来温柔地替我理领口、微笑着说“记得回家吃饭”的母亲。她握着剑,像一阵风拂进了整片黑潮之中。剑锋所及,泛起一阵凌冽的狂风,剑还未到,风刃先至,那些怪物成片地被绞杀。她在以一种近乎从容、可怕的高效,在抹杀着眼前的错误。
一道防线,被她一个人硬生生地立了起来。
父亲没有说话,他骑着马矗在整支队伍最前面,一支手捏拳,抬手之间,一片赤红的火焰凭空炸开,像一道墙,将正面涌来的黑潮整片整片地吞没。火墙之后,褐黄色的土石拔地而起,垒成一道道屏障,把溃乱的军阵护在里面,他不疾不徐地向旁边的指挥官发号施令,将整支队伍重新稳住。最凶悍的那几头冲在前面的庞然大物,被他抬手一道火与土的合击魔法,硬生生镇在原地。
一个人用剑,冲杀在前。一个人用魔法,镇守于后。
这一刻,我看着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以一种“本就如此”的从容,将这片地狱般的混乱生生按住,我心里那点被声音激起的慌乱,平复了很多。
我几乎能想象到年轻的他们,在一起战斗的时候该是多么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可是。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被他们按住的时候,我的感知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防线,稳住了。
整支队伍在父母和军阵的护持下,宛若金汤。
可怪物太多了。
父亲伯纳德和母亲珍妮丝再强,始终只是两个人。他们挡下了绝大多数,但不等于全部。
在那片汹涌的黑潮里,有两道体型像孩子一般的怪物,借着同伴的尸山,借着某一瞬间的混乱,非常迅捷地从正面拦截的一道口子,窜了进来。
两头实力在A级的怪物。
我能分辨出他们的实力,只是因为我本身的魔力水平很强大,底子很厚。但是这两头怪物,也绝不是寻常士兵能够挡下的。
它们绕过了主防线,直直地朝着阵型内侧,朝着那些被军阵成型后挤在后方的非战斗人员扑了过去。
大家都看见了,可是现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再强的人,也只长了两只手。
我猛地转过头。
那个梳着短辨、背着药箱的姑娘,正被人群冲挤着,踉跄地被推向队伍的边缘。她想往中间挤,可慌乱的人潮推着她,反而把她越推越往外。
她离我,很近。
可中间隔着溃乱的人潮,隔着父母撑起来的防线,又那么远。
我看着她害怕到溢出的表情,看着那头正在逼近她的狰狞怪物。
我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灵魂深处,这些年一点一点储蓄在魔法书里面足以让我放手一搏的魔力,还有韦伯老师传授的魔法知识。
我能感觉到它们……或许足以帮助我解决掉眼前的怪物。
只要我,
只要……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