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愣住了。

不是自己熟悉的卧室。

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稀粥的气味，不知道是隔壁还是走廊飘过来的。

是医院。

我怎么被送到这来了？

门外隔几秒就响一次呼叫器，夹杂着护士拖鞋踩过地砖的声响。

唯独他这间房安安静静的。

他撑着床沿想下地看看，胳膊刚使上劲，手背就被什么东西给拽了一下。

回头一看——针头扎在手背的血管上，上面挂着一瓶葡萄糖，旁边还吊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袋。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林晓躺回枕头上，从床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七点。

从他那天跟老妈出去逛街回来，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天半。

算上在那边活动的时间，他这次回来没有立刻醒，又睡了整整一天。

说到那边……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

又白又细，指甲盖还透着点粉。

和艾莉丝的手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艾莉丝……

他想起来了。

弓弦震动的声音。

箭杆穿进骨头时那种闷响。

黑袍人倒下去时扬起的灰尘。

他杀人了。

而且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林晓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在害怕。

怕自己会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更怕在未来的某一天……

自己也在这边的世界做出同样的事情。

那可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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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说话。

是王秀兰的声音。

此时她正在走廊里跟一位女医生交谈。

“陈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家晓晓，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

“王女士，您不必太过担心。”

陈医生的声音很稳，听起来像是说过很多遍这套话。

“她只是最近太过疲惫，再加上身体正处于发育期，才会导致这种间接性嗜睡的症状。之后您按这个方子去药房开点药，每天让她按时吃药，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王秀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嘀咕了两声，紧绷的声线这才松下来。

“不过——”

陈医生又提了一嘴，语气里透着一丝疑惑。

“您孩子的病历，是不是资料填错了？”

“有什么问题吗？”

王秀兰也懵了，不明白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查了一下，您孩子前不久刚做过体检。上面显示其他方面都正常，但激素水平明显异常——雌激素偏高、睾酮偏低。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后来才发现，性别一栏您给她填成男生了。”

“晓晓现在看起来是不太像男生……”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的确是我儿子啊。”

“王女士，时代变了，生男生女都一样。何况，现在的女孩子可比男孩子更吃香。”

王秀兰愣了一下。

陈医生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她爸妈那辈人，确实有不少重男轻女的。

可晓晓生下来就是个男孩……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

陈医生那客客气气的态度，又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也不能怪人家。

就林晓现在这副模样，她自己瞅着都犯嘀咕。

“我不是那个意思……晓晓他真是我儿子啊，不信你可以亲自去检查一下。”

“您别说，之前做彩超的时候，我还真查过了。”

陈医生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了几张片子。

“您瞧。”

王秀兰接到手中，低头看去。

片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晓体内有完整的子宫和卵巢。

上面还写着什么“发育不良，跟年龄不符”。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

那些图上的黑白影像，她其实也看不太懂，但子宫和卵巢这几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男生怎么会有子宫？

除非他真的不是男生。

王秀兰的眼睛都瞪直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陈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秀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病房。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林晓床前。

推门的动静不小，可林晓正低着头摆弄什么，压根没反应过来。

她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林晓已经把病号服的裤子褪到了大腿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两腿之间。

“……晓晓？”

王秀兰下意识喊了一声。

听到动静，林晓抬起了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王秀兰忘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

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晓晓，你终于醒啦！”

声音一出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声调比想象中要高出不少。

林晓有点尴尬地抿了抿嘴。

王秀兰跟陈医生在外头说话的时候，他撩开病号服偷偷看了一眼。

好家伙。

原本就只剩幼儿园水平的那点东西，现在已经彻底没了。

那地方平平整整的，跟艾莉丝也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林晓，已经彻底不用再纠结第三人称该用什么了。

“妈……我内个好像真没了。”

说完，她下意识把被子往腿那边拽了拽。

王秀兰没接话。

她原本想问的事有很多，可看着林晓那张还有点苍白的脸，又觉得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没事就好。

她伸手把林晓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掌轻轻拍在他背上。

“先别想那么多，让妈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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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林晓已经苏醒，她也就不用再住院了。

办完出院手续，王秀兰开车带她回了家。

身体没什么大碍是件好事。

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她解决。

学校怎么办？

她总不能装作没事人，顶着林晓的名字，大摇大摆地去上课吧。

关于这件事，王秀兰倒是看得比较开。

因为不知道林晓还会睡多久，她前两天就已经把休学手续办好了。

林晓暂时没必要为学校的事烦恼，以后想去了再说。

至于如今的她跟以前的身份对不上号这件事，王秀兰也想了几个办法，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解决。

就算真解决不了，大不了这大学毕业证不要了。

反正以晓晓现在这副模样，以后肯定不愁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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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林晓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拧开花洒，水流顺着身体滑过。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疼，尤其是那两点。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隆起，就像刚发育的小女孩一样。

得，这下内衣也不得不穿了。

她关掉水，伸手擦了一下镜子上蒙着的雾气。

雾气散开，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角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媚劲。

和艾莉丝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什么叫像，我不就是艾莉丝吗？

林晓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脑子里为何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她明明是林晓。

这个世界才是她的家，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这边。

十九年来，林晓活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亲身经历的。

和那些被人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完全不同。

明明应该是这样没错……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洗手台的边沿。

水还在滴。

镜子里的那个人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