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植野的声音,她又来我们班串门了。
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植野,我已经忘却了。
我对她的记忆一直都很模糊,但每当她出现在我身前时,我的潜意识会告诉我“她是个熟人”。
但我知道她是三班的班长,宽大的校服在她身上莫名的好看,她的周围总是围着许多人。
“诺,给你们吃。”
植野示意我们捧起手心,分别给了我们一人一小堆糖果。
她知道我们爱吃什么口味,给我的是大白兔奶糖,给枢的是那天同款的酸苹果糖。
其实最开始我是不吃糖的,这些都是拜植野所赐,她总会在课间带着各种各样的糖果来与我们分享。
当我第一次吃到大白兔奶糖时,我便深深爱上了它那浓郁的味道。包括它外面包裹着的那层薄纸,每次我都会将其单独剥下来细细品味。
也是因为这个我患上了蛀牙,都怪植野这只虫。
植野身上总有种莫名的吸引力,那像是冬天里阳光的味道。我总觉得捧着糖的植野反而是牙齿,我和枢则是蛀虫。
“喂!你们两个,吃饭又不等我!”
植野涨红着脸,看来追上我们废了好大劲。
绝大多数同学中午都是有家长送饭的,不过我们是少数罢了。
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在那个年纪我们始终觉得超市的泡面比家里的饭菜好吃多了。
“你们俩根本就没有把我当真正的好朋友!”
植野气鼓鼓的样子反而有些可爱,真不知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好啦好啦,是我们不对,以后我们都会等你的。”
枢还是那么温柔,几乎是下意识去安慰植野,但我始终对植野有些许排斥。
“我看你们班的人都对你很热情啊,为什么不找他们玩呢?”
“为什么是我们呢?”
我警惕地发出疑惑。
“我和他们不是朋友啊,只是认识而已。”
植野耷拉着脑袋,声音突然变小了。
“而且啊,我根本就不想跟他们说话啊,都是他们硬缠着我的。”
“那你为什么想和我们做朋友呢?”
“那由贵你和枢为什么能成为朋友呢?”
“因为我们是同桌啊。”
这个回答我承认自己是撒谎了,我和枢成为朋友的原因是秘密,是万万不能告诉别人的。
植野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接热水泡面。
我以为自己终于让她知难而退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想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摆在了我的旁边,再加上本就炎热的天气,我不一会就大汗淋漓。
植野在我旁边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小块酸菜放进嘴里仔细咀嚼,看得出来她很享受这个味道。
“现在我们也是同桌了!”
植野俏皮地说道。
“好吧,你真是老奸巨猾。”
我一时无言反驳,用起了今天语文课刚学到的成语。
植野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她想跟我们做朋友的信念也比我想象中更坚定。
看着枢与植野已经拉着手去买烤肠,那油亮而富有光泽的肠皮哪怕在这个炙热的夏天都显得很诱人。
“诺,你也来一根。”
植野一手啃着烤肠,另一只手给我递过来一根,她的手也跟烤肠一般油亮的。
“由贵,你反应太慢啦!”
枢嬉笑着摸到植野的背后,将本要给我的烤肠咬掉了一半。
“那你就只能吃半根咯。”
枢从植野手里将那半根烤肠拿来,笑着递给我。
“半根就半根呗。”
我一口吞下剩下的半根,油香瞬间在嘴里爆开,为这个夏天再献上一缕灼热。
“哇,你们两个男生还吃彼此吃过的东西。”
“那有什么,好朋友就该这样。”
“那照你这么说,你会吃我剩下的这跟吗?”
植野将她刚刚正啃一半的那根烤肠递过来。
“啊,我已经吃不下了......如果我比较饿的话我肯定会吃的。”
“切,就算你要吃我也不会给你吃的。”
植野收回了她刚刚的馈赠,抿了一口泡面汤。
对于刚刚植野提到的“两个男生”这种称呼,我是很敏感的。
当然我相信枢对这个更加敏感,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喜悦了。
被称呼为男生,枢多多少少会不舒服吧。
尽管我也觉得现在的枢根本就跟女生不沾边,但我始终会避开任何关于性别的词汇。
显然植野完全不知道这一点,她已经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枢的警戒线。
枢并没有说什么,我们假装欢乐地结束了这顿午餐。
下午第一节是王老师的语文课,我正准备延续我的午觉,却发现一旁的枢正在聚精会神地练着字。
他的手握笔很用力,食指的关节绷得笔直。
“怎么突然想到要练字呢?”
虽然心里有了答案,但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得说句话,所以就索性问出来吧。
“女生的字可不会像我这么丑。”
枢已经紧盯着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着,他的反应比我意料中要平静多了。
“加油。”
我心里五味杂陈,看来他对中午植野的那句“男生”依然耿耿于怀呢。
“由贵,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
王老师指了指黑板上标准的粉笔字,上面写着“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当不好的事情发生时,不要去悲伤吧。”
“嗯,很好。”
王老师示意我坐下,但我仍然有疑惑的地方。
“老师,牛奶打翻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如果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那也不能去哭泣吗?”
王老师愣了愣,随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哭!当然要哭!要大哭一场!”
“那这不是跟这句话违背了吗?”
“并没有啊,由贵。”
王老师抚摸着我的头,仿佛我是她最亲爱的孩子。
“这句话的核心不在于悲伤,而在于接受。”
“你可以尽管去伤心,眼泪永远是你宣泄情绪最宝贵的特权。”
“可是你要学会接受悲伤,接受失去的事实。”
我有些分神,只觉得王老师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有点像我的妈妈。
那我接受了失去妈妈的悲伤了吗?
我接受了自己不男不女,无法生育的悲伤了吗?
我对自己始终抱有疑惑与偏见,“接受”一词说得太容易,可又有谁真正做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