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可没心思欣赏这些。
她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然后放慢脚步，调整呼吸。
不需要特别控制，少女的脸上已经自然地挂上了那副恶役大小姐的标准表情——下巴微扬，眼神冷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然后她看到了莉娅。
游戏的女主角，魔法的绝对宠儿，人畜无害的可爱少女。
她正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周围围了一圈年轻的小姐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你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远远听到这句话，艾莉莲娜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来了。果然是这种剧情。贵族小姐们联合排挤平民出身的少女，真是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展开，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一样让人火大。
莉娅是平民出身的魔法天才，以全额奖学金进入皇家魔法学院，却因为身份和天赋的双重反差而遭到贵族学生的排挤。
只是没想到，这种排挤居然在入学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如果是原作的艾莉莲娜会怎么做？当然是加入欺凌，甚至带头。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她加快脚步，绕过一片树篱，摆出最标准的恶役姿态，扬起下巴，张开嘴——
“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法师，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寒酸的地方？”
艾莉莲娜的嘴还张着。
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一下。
“年轻有为的法师”？说好的“你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呢？她眨了眨眼——
围着莉娅的小姐们的话不是质问，是恭维。不是排挤，是追捧。
艾莉莲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举在空中的手僵在那里。
围在莉娅身边的贵族小姐们，有人拿着小本子，似乎在等签名；有人捧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想往莉娅手里塞；刚才说话的那位小姐——一个穿着鹅黄色礼服的少女，正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写满了真挚。
“......传闻中的少女法师，就是您吧？”
“我读过关于您的报道！今年的少年魔法大赛冠军！太厉害了！”
“您的发色是天生的吗？真的太好看了！我能摸一下吗？啊对不起对不起太冒昧了！”
艾莉莲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莉娅脸上的表情。那双十字星的粉色瞳孔里写满了困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裙摆的边角，身体微微后仰，显然很不适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艾莉莲娜现在站在人群外，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想拍桌子的姿势，嘴还半张着，表情管理彻底崩溃。
已经有几位小姐注意到她了。她们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华丽礼服、梳着双马尾、气势汹汹站在那里的金发少女。
“咦？这位是......”
“索莱尔小姐？”
“那个索莱尔家的？”
“她来干什么？不会又是来挑衅的吧......”
“嘘——别说了！”
尴尬。
【你在干什么啊艾莉莲娜。】
【你追上来是为了什么？】
【跟女主大眼瞪小眼吗？】
“本小姐——”
再这份窘迫中，少女终于开口了。但遗憾的是，脑子有些发热的艾莉莲娜根本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扬起下巴，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莉娅。
姿态和她在任何一场宴会上挑衅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本小姐就是来看看。”她顿了顿，尽量把语气里的刻薄压下去，“传闻中的天才魔法少女长什么样。”
莉娅愣住了。十字星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的微妙状态。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用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艾莉莲娜。
其他小姐们也安静了。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传说中跋扈的索莱尔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哼。”
艾莉莲娜藏在胳膊下面的那只手，指尖正掐着掌心，可是越着急只能越适得其反。
艾莉莲娜哼了一声，用那种熟悉的、让人想翻白眼的语调继续说道：
“你以为本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吗？平民家的女儿——在少年魔法大赛上拿了冠军，报纸上可是登了好大一块版面呢。”
莉娅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的手指又开始绞裙摆了，眼神飘向一旁。
“那、那个......”她的声音小了几分，“我......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艾莉莲娜的语气虽然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但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放轻松，艾莉莲娜，你可以的......】
艾莉莲娜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她不知道该怎么用“正常”的方式，去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说话。
前世她是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没有“和同龄女孩交朋友”的经验。虽然现在她是个十二岁的少女，但这十几年里她唯一真正相处过的人只有芬恩。
但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一样。她是女主角，是故事的中心，是理论上最应该交好的人——也是她最不知道该怎么正常面对的人。
结果她现在莫名其妙用了最熟悉的方式。那个被身体本能腌入味了的、张口就来的的恶役大小姐模式。
“本小姐只是好奇。”她说，语气放轻松了一些。“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莉娅抬起头。
粉色的眼眸对上湛蓝色的眼睛。
“......我没什么本事。”莉娅轻声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大概是从艾莉莲娜那尖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协调的温和，“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艾莉莲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哼。”
她又哼了一声。但这一次，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声音小了一些，尾音上扬了一点。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
“那就好好保持。”她说。语气依旧是那副高傲的腔调，却说得像是一句郑重的叮嘱，“运气好的话，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说完这句话，艾莉莲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花园出口走去。
“......索莱尔小姐。”
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您？”莉娅的声音轻到几乎被喷泉的水声盖过。
艾莉莲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了。
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小姐们重新围拢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花园里此起彼伏。
“刚才那是索莱尔小姐吧？果然和传闻一样目中无人，来了就走，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我还以为她要来找茬呢，结果就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真是奇怪。”
“她说‘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时候，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让人火大。”
“最后那句‘好好保持’又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要我说，她根本就是来显摆自己的。”
而那个引起所有讨论的粉色头发的少女，一直没有参与讨论。
莉娅站在原地，望着艾莉莲娜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不是坏人呢。
然后她弯起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点可爱呢。”
——————
花园的另一侧，艾莉莲娜正快步穿过走廊。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
一直跑到听不到喷泉声的地方，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啊啊啊啊啊——”她用极低的气声，对着地面哀嚎了一句。然后直起身，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我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