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现在是图书馆管理员。戴梓陌钦点的。
“平时多帮帮人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小事。但她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我的午休时间从此被彻底抹消。
我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李佳月正趴在桌上午睡,呼吸平稳,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柳元青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去食堂了。我绕过几把椅子,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图书馆在行政楼二楼。推开门的时候,那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一如既往地扑面而来。正午的光线从高窗上倾泻下来,在书架之间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界限,灰尘在光里缓缓飘着。
简一单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借阅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用一支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我走到借阅台前面,“需要我做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低下头,从借阅台下面抽出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先把这个看完。”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图书馆管理手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看起来比我妈的年纪还大。
“要看完?”
“看完。”她的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在借阅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那本手册。第三页讲的是图书编目规则,第五页是期刊管理,第八页是读者违约处理办法。每一个条目下面都有小字的补充说明,补充说明下面还有更小字的注释。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抬起头。
“你全看过了?”
“嗯。”简一单翻了一页她那本册子,“上个月就看完了。”
上个月。那时候图书馆管理员的事还连影子都没有。她是怎么知道要看这个的?
不,她大概不是因为“知道要看”才去看的。她只是刚好在图书馆待着,刚好看到这本手册,刚好觉得“应该了解一下”。简一单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或者说,她的理由从来都是“因为想做”。
“看完了叫我。”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后面还有。”
“还有?”
“嗯。借阅系统操作、新书上架流程、破损图书修补。”她顿了顿,“还有闭馆前要检查门窗。”
我盯着手里那本手册,感觉自己的活力正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从指缝间溜走。
简一单站起来,绕过借阅台,走到一排书架前面。她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摞书。那些书的书脊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有些已经褪色了。
“这些书还没有贴标签,你自己整理一下。”
“这些?全部?”
“嗯。”她把那摞书放在我旁边的桌上,“按分类号排。标签在这边抽屉里。”
她从借阅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标签和一支记号笔,放在书摞旁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翻那本厚厚的册子。
我看着那摞书,又看了看手里的手册。分类号。中图分类法。手册第三页有表格,I是文学,K是历史地理,O是数理科学。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书。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书脊上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字迹潦草得不像是人写的。我翻到扉页,试图找到原来的分类信息。没有。我又翻了翻目录。这是一本小说——准确地说,是一本苏联时期的小说,作者名字长得我读不出来。
“那个……”我举起那本书。
简一单抬起头。
“这本,算文学类吗?”
“嗯。I类。具体是I512。”
“你怎么知道?”
“扉页有版权信息。”
我翻回扉页。在书名下方,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如果不是简一单提醒,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行字。
“你怎么连俄文都认识?”
“不认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只是记住了那几个字母的形状。”
记住了。她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不过中文版为什么会有俄文?
我把那本书放在一边,在标签上写下“I512”,贴在书脊上。胶水不太黏,标签的边缘翘起来一个角。我用手按了一会儿,它又翘起来了。
“用这个。”简一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了,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标签的胶水太旧了,贴不牢。”
她把胶带递给我,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盯着那卷胶带看了大概两秒。她是什么时候去拿的?我完全没听到动静。简一单走路的声音大概和猫差不多……不,比猫还轻,至少猫还会偶尔叫一声。
接下来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把那摞书一本一本贴好标签,按分类号排列整齐。
简一单在旁边翻看她那本册子,偶尔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一本书,核对信息,再放回去。我们之间的交流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和简一单待在一起的沉默,从来不会让人感到需要打破它的压力。她的安静不是某种要求——它只是存在着,像图书馆里的灰尘一样,只是在那里。
“好了。”我把贴好标签的书摞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什么?”
简一单从那本册子里抬起头,看了看我贴好的标签。她的视线在每一本书上停留大概一秒,从左到右扫过去,然后收回来。
“I512那本。标签歪了。”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I512那本的标签贴得往右偏了大概两毫米。不是“歪”,是“不够正”。
“……要重新贴吗?”
“嗯。”
我撕下那张标签,重新裁了一张,这次对齐的时候特意用指关节抵着书脊的边缘,确保它和上下边缘平行。贴好之后,我自己看了看,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简一单走过来,弯下腰,凑近那本书。
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洗涤剂,或者某种洗衣液。和她在文艺社里画画时身上带的气味一样,只是更淡了,大概是刚才整理旧书的时候被纸墨味盖过去了。
“可以了。”她直起身。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比你上次贴的好。”
上次?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运动会巡游时我贴的那个风车骨架。那时候我用胶带把纸板粘在一起,贴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还默默帮我加固了好几处。她居然还记得。
“你记性真好。”
“嗯。”她没否认。
接下来她又教了我借阅系统的操作。图书馆有一台老旧的电脑,开机需要大概三分钟,屏幕上的光标的反应速度大概和树懒差不多。简一单站在我旁边,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按钮,告诉我这个点了是登记借书,那个点了是登记还书,逾期未还的会有红色提示。
“逾期怎么处理?”
“超一天没事。超三天写检讨。超一周通知班主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我总觉得她说“写检讨”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还有什么要学的?”
“今天先到这里。”简一单合上那本册子,“剩下的下次再教。”
下次。也就是说,这个“图书馆管理员培训”不是一次性的。我的午休时间,大概从此以后都不再属于我了。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我已经把那本手册看完了大概三分之一。当然是顺便看的,没记住什么。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图书馆里亮了不少。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
“其实你一个人也能管得很好吧。”
简一单走在我前面半步。她听到这句话之后,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我在看她,大概不会注意到。
“一个人是管得好。”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被走廊里的光一照,镜片上反着一层薄薄的白。
“但两个人更轻松。”
说完她就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我落后她半步,看着她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一截一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就这样,我从此失去了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