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了总该多睡一会儿。虽然楚南六点刚过就已经醒了，但他直接关掉了闹钟继续搂着裴钰呼啦呼啦的就睡着了。

等他彻底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把窗帘照得透亮了。

裴钰比他醒得早一些，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这姑娘的生物钟是个谜，有时候能睡到中午，有时候天不亮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她显然是后者。

楚南没起来，她也显然不会起来。

终于是挨到快到十点，两人这才爬了起来。

两个人收拾妥当之后出了门。

楚南没有车，哪怕是小电驴他也没有。

两个坐着网约车上了陸。

车程花了一个多小时，从城东坐到城西。

到了。

楚南带着裴钰下了车，来到了那栋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门口的老居民楼下，拔了钥匙，牵着裴钰的手上了三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不太利索，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墙皮掉了一小块在楼梯拐角。

楚南走到那扇深色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老妈。

老妈的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是在厨房里洗菜，听到敲门声擦了擦手就跑过来了。

她拉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站在儿子前面半步的、安安静静笑着的姑娘。

老妈愣了一下。

裴钰没让那个愣怔持续太久。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甜甜的：“阿姨好，我叫裴钰。”

老妈脸上的愣怔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在裴钰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裴钰的手腕。

“哎哟，”老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贝的惊喜，“长得真秀气，看着就懂事。长得真标志。”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裴钰往屋里走，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空隙：“我跟你说啊裴钰，我们楚南要是对你不好，你尽管来找阿姨，阿姨帮你教训他。他从小到大就那副死样子，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心眼不坏。他要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直接跟阿姨讲，阿姨帮你收拾他。”

楚南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家的亲妈拉着自己的女朋友头也不回地往客厅里走，把他一个人晾在门口。

他摇了摇头，弯腰从鞋柜里翻出自己那双旧拖鞋，又给裴钰拿了一双新的。

他也走进了屋子。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布艺沙发上的垫子歪了一个，茶几上的果盘里摆了苹果和橘子，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画面是一个老爹爱看的电视剧。

空气里有一股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浓郁而温暖，是楚南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今天老爹居然也在家。

楚南平时回来十次有八次老爹都不在。

基本上总是在单位加班。

今天他竟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裴钰被老妈拉进来，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茶壶给裴钰倒了一杯茶，又给楚南倒了一杯。

裴钰忙摇了摇头，两只手在空中摆了摆，声音有些着急：“不用不用，叔叔不用的，我自己来就好。您别忙了。”

老爹把茶杯稳稳地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笑着说：“坐嘛坐嘛，没关系的，不要拘束。楚南能找到你这么聪明漂亮又这么能干的女朋友，我们都很高兴。来来来，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裴钰双手捧起茶杯，陪着笑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忽然就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所有的伶牙俐齿都无影无踪了。

几个人分别坐在了沙发上。楚南直接走到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一屁股陷了进去，两条腿大喇喇地往前一伸，整个人呈一个大字瘫在靠垫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老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皱眉的动作楚南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这个皱眉出现过无数次。

“楚南，”老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的克制，“坐坐好嘛。有客人在这里，你像什么样子？”

楚南张了张嘴正想说“这算什么客人她是我女朋友”，话还没出口，裴钰已经替他接了过去。

她把茶杯放下，朝老爹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个真诚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温温柔柔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叔叔，楚南他也是很久没回来了，工作那么辛苦，难得回家放松一下也正常的。再说了，咱们都不是外人，也没什么关系的。”

楚南偏头看了她一眼。

裴钰说这句话的时候，姿态自然极了。

老爹脸上的不悦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看了裴钰一眼，又看了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儿子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用鼻孔出了口气，然后朝楚南使了个眼神。

楚南只好从靠垫上撑起来，把屁股往沙发里面挪了挪，两条腿从伸直变成弯曲，又从弯曲变成并拢，最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老爹看着他坐好了，这才把目光重新转回到裴钰身上。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像是闲聊一样开口问道：“你们现在住在一起是吧？”

裴钰点了点头，神色自然，没有回避也没有扭捏：“诶，是的叔叔。我家是在京口，在这边不太熟悉，第一次来这边，没有住的地方，就跟楚南住在一块了。”

这倒是真话。

老爹又问道：“你们家是京口的，怎么会想要跑到惠泉这边来的？京口离这里也不算近。”

裴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继续回道：“是家里介绍的相亲，我父母说的，我就来了。”

她说得很简洁，楚南就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老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听我们楚南说你当时是找错了门。那你原来的那个相亲对象，后来你去见过了吗？”

裴钰摇了摇头，摇得很干脆，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很多遍了，不需要犹豫：“没有。楚南挺好的，我也很满意，我就跟家里说了，把那边回掉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父亲也很满意楚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楚南在心里笑了一声。

虽然便宜老丈人未必真的满意自己，但总算结果是好的。

老爹似乎来了兴趣。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脸上露出一个既好奇又认真的表情：“裴钰啊，叔叔问你个事儿。”

裴钰似乎也坐得更直了一点：“叔叔您说。”

“你跟楚南住在一起，你家里不担心吗？”老爹的语气很温和，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记直球，“你们两个年轻人，认识也没多久就住到一块儿了，你家里人对楚南也不了解。他们放心吗？”

裴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耳朵尖上浮起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重新看向老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是很认真：“啊，我一开始……其实没有告诉家里。”

这个答案大概不在老爹的预期范围内。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裴钰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在解释一件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又确实是事实的事情：“当时我刚到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是楚南收留的我。他人真的很好。后来我跟家里聊过了，我父亲也跟楚南通过视频，他很喜欢楚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而且总归是已经住下了，家里也没法说了嘛。”

老爹皱了皱眉。

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楚南看到老爹的目光在裴钰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又移回了裴钰脸上。

最终老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那裴钰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裴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倒是回答得很干脆：“最近没有在工作。身体不太好。”

她顿了顿，像是怕老爹误会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解释：“没什么毛病，就是有些体弱。而且家里还有点钱，我家里便让我先不急着参加工作。”

楚南在旁边听着，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裴钰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待业青年。

老爹没有再问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沉默了一会儿。

老爹看着裴钰，又看了看楚南。

楚南已经慢慢挪到了裴钰身旁，一只手已经伸到裴钰的身后环轻轻搂住了她。裴钰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依旧挂着那个乖巧的微笑。

这时候老妈恰好到处的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好了好了，都饿了罢，先来吃饭，我的宝贝儿子媳妇。”

老爹立马不满的叫道：“儿子回来了就不招呼老公了，唉呀。”但话是这么说，他仍旧第一个跑到了饭桌边上。

楚南看着老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和裴钰对视了一眼，一起向饭桌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