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秋没有急着离开。他先在舱室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门外的黑暗,同时感受了一下水的流向。门外的水是静止的,没有明显的流动,说明深测站的其他部分已经不再运转了,至少没有循环系统在工作。那人站在他身后,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像是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霁秋问。

“赵远山。”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远山沉默了几秒。“我是深测站的值班员。天宫司撤走的时候,我没有赶上撤离的通知。舱门被锁死了,外面的控制系统也断了。我靠舱室里的应急物资撑了十几天。”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十几天?”

“十一天。”赵远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值得提的事。“水是慢慢渗进来的。最开始只到脚踝,后来到了腰。我知道密封可能撑不了多久。”

林霁秋看了一眼舱室里的水面。“这个舱室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赵远山看着他,“你是天宫司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霁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走出舱室,进入门外的通道。通道里的水比舱室里深一些,已经没到了胸口。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扫出一片昏黄的光晕,照着两侧金属墙壁上斑驳的锈迹和剥落的涂层。走在前面的林霁秋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绳,把一端固定在通道侧面的一个阀门手柄上,把另一端递给赵远山。“抓着绳子,跟着我。不要松开。”

赵远山接过绳子,手指在绳子表面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根从没抓过的、还不确定是否可靠的东西。两个人沿着通道向前走,水越来越深,从胸口慢慢漫到了肩膀。通道尽头有一道向上的梯子,通往一个圆形舱口,舱口盖着,边缘有一圈密封条,密封条已经裂开了,有几道缝隙,水就是从这里渗进来的。

林霁秋爬上梯子,用肩膀顶了一下舱口,没有动。他又试了一次,加上了腰腹的力量,舱口终于开了一条缝,咸涩的海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侧身让赵远山先上去,然后自己钻出舱口,把舱盖重新盖好。浮出水面的时候,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船就在不远处,甲板上的成然已经站了起来,刘哥把船慢慢靠过来。

两个人被拉上甲板。林霁秋摘下面罩,坐在甲板上大口呼吸着海风。赵远山蜷缩在船舱门口,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成然递过来一条毯子,他披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成然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赵远山。“他是谁?”

“深测站的值班员。叫赵远山。天宫司撤走的时候,他被锁在里面了。”

成然没有立刻追问,转身走进船舱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赵远山。赵远山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杯中的水面随着他手的动作不断晃动。他低头喝了一口,像是被烫到了,但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林霁秋换掉湿透的潜水服,坐到赵远山对面。“天宫司为什么要撤走深测站?”

“上面的命令。”赵远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说要把所有深海作业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我没看到具体内容,只听说‘基地’要搬迁。”

“搬迁到哪?”

赵远山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值班员,不是核心人员。但撤走之前,我听到两个工程师在说——‘新基地比这里深得多,操作难度更大’。”他停顿了一下,“他们提到了一个坐标,但我没记住。只记得他们说那个地方在东海更深处,比这里还要远一百多海里。”

“比这里还要远一百多海里。那里就是天宫司的新基地。”

“可能。”

成然在平板上输入了一串坐标。“深测站的原始坐标附近,确实有一条海底山脉,延伸到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海里的位置。如果新基地建在那里,应该是在山脊上,水深可能超过一千五百米。”

赵远山抬起头看了成然一眼,又低下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调查天宫司的人。”林霁秋说。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天宫司不是我惹得起的。你找到我,可能不是救我,只是把我也拖进你们的事情里。”他把杯子放在甲板上,不再看林霁秋。“如果你们还想查下去,那就别带上我。我只想回岸上。”

船掉头往海岸的方向开。赵远山坐在船舱里没有出来。林霁秋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脑子里是赵远山说的那句话——“新基地比这里深得多,操作难度更大”。天宫司在深海的布局比他们想象的更广。他们不是在收缩,是在转移。把旧的设施放弃,集中到更隐蔽、更深的地方去。转移,不是撤退。

“成然,那个新基地的坐标,能找到吗?”

“不能直接。但深测站搬迁的时候,肯定有运输记录。船、物资、设备,都有迹可循。”

“回去之后查。”

回到渔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船靠岸的时候,刘哥把缆绳抛到码头上,林霁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回岸边。赵远山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刘哥伸手扶了他一把。

阿左的车停在码头外,看到他们出来,下车迎上来。他看到赵远山,没有问,只是拉开后座的门。赵远山犹豫了一下,弯腰坐了进去。林霁秋和成然上了车,阿左发动引擎,往事务所的方向开。赵远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确认自己真的出来了。

回到事务所,阿右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了看林霁秋,又看了看赵远山,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饭做好了。”

赵远山走进事务所,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还湿着。阿右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点汤暖暖。”赵远山坐下,端起那碗汤,用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霁秋坐在沙发上,看着赵远山。“赵远山,你在天宫司待了多久?”

“二十年。”赵远山放下碗,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被招进去的。学的是海洋工程,他们给我开的工资是市面上的三倍。我以为是家正经的科研机构,干了几年才发现不对。那些设备、那些材料、那些从深海里捞上来的东西,都不是这个时代的技术。”

“但你留下来了。”

“走了能去哪?我已经知道太多。他们不会让我走的。”他停了一下,“这一次如果不是你们来,我大概已经死在那个舱室里了。”

林霁秋没有再问。赵远山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搓着碗沿。“但我知道一些事情。深测站的搬迁记录我没看到,但设备运出去的时候,我听到装卸工说过一句话——‘这些东西要送到南边去,那边建了一个更大的站。’南边,不是东边。”

“南边?”成然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来。

“嗯。他们说的是南边,不是东边。可能是在误导,也可能他们也不确定,只是跟着货运单上的地址走。”

林霁秋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设备到底运到哪里去了,他不能确定。赵远山说的“南边”与之前工程师说的“东海更深处”之间,隔着一整片海域的宽度。

“阿左。”林霁秋没有回头,“帮赵远山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别让人找到他。”

阿左点了点头,走到赵远山旁边。“走吧。我带你去。”

赵远山站起来,跟着阿左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霁秋,如果你还要查下去,小心那些设备。它们不全是勘探用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比勘探工具更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林霁秋站在窗边,看着阿左的车驶出街道,消失在暮色中。成然走到他旁边。“他说‘设备不全是勘探用的’。深测站里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不只是源石样本。”

“天宫司在深海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那还要继续查?”

林霁秋看着窗外。远处街灯的光芒连成一条弧线,在夜色里延伸出去。“查。”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碗底有一层薄薄的茶叶渣,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赵远山带出来的信息不多,但已经足够。深测站在搬迁,设备送去了南边,比勘探工具更重的箱子。那些东西,也许和赵远山说的“新基地”有关,也许和别的有关。但方向只有一个:南边,海面更远的地方。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成然。”

“嗯。”

“明天去查南边的货运记录。”

“好。”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